《生存之間》線頭(1)

作者:aqueousQ·1個月前

線頭

保羅.瑞克曼的故事並不覆雜,甚至簡單得出奇:一個平凡的下午,阿德里安到混亂的澤菲爾區招募志願者,他發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講,但最吸引人的,還是他承諾的那些生存物資。不少人都在那紙保證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保羅.瑞克曼就是其中的一員。畢竟,這樣輕鬆又收益多的活計,要不是維蘭德親自過來,誰又有渠道接觸到呢?

那時,查爾斯還沒有來到後巷,而是住在澤菲爾區第七大道59號。作為家裡的長子,他年紀輕輕就扛下了家裡的重擔,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瓣地照顧著生病的雙親。保羅簽下名字的那天,查爾斯正陪著父母到醫院檢查,等他回到家時,保羅早已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張字條:“哥,不用擔心我,我去做維蘭德的志願者了。他們給了很多東西,祝你們一切都好,我會盡快回來。”

最初的幾個月,志願者的家人過上了好日子:一整年的物資被維蘭德集團的貨車運送過來,分發到各家各戶。查爾斯難得地有了喘息的時間,就連父母的病情也有了好轉,澤菲爾區似乎都在這樣的氛圍裡開始變好。臨近年底,距離保羅離開已經8個月了。生活物資已經所剩無幾,其中的大部分都被查爾斯變賣,換成了能給父母治病的晶塊。

保羅和其他的志願者絲毫沒有回來的跡象,查爾斯跟著一眾人想去問個清楚,卻連維蘭德區的崗哨都沒法突破,更別提到那座遠在天邊的維蘭德總部大樓了。條款裡寫的一年期限很快到了,情況已不能更糟:保羅沒有回來,父母的病情持續惡化,已經活不了幾天了,查爾斯這段時間陸陸續續借的錢和貸款一併找上門來,把家裡能搬走的東西全都搬走,連那塊地皮也被人拿去抵債。

兩個星期之後,父母被草草埋葬在醫院教堂的墓地裡,查爾斯住進了後巷。支撐著他度過經年生活的,只剩下指向明確的仇視,還有一腔永不流逝的恨水。

“等一下……”伊恩有些遲疑地打斷他,“也就是說,保羅在去維蘭德區之前,一直住在第七大道59號?”空氣安靜了幾秒,伊恩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又補充了幾句:“抱歉,我只是想確認,這對我很重要。查爾斯老闆,你確定你沒有記錯嗎,不是別的什麼大道?”

但他實在太急切了。在查爾斯聽來,這段話完全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他顯然被激怒了。男人瞇起眼睛,把身體靠進椅子裡,語氣變得冰冷:“難不成你覺得我會記錯自己的家門?”

伊恩沒有被他這明顯帶刺的話吸引,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查爾斯,你弟弟保羅.瑞克曼的檔案編號就是0759。”他楞怔地看著酒館裡的幽暗處,自從到了後巷,他就一直下意識地忽略了一個人,畢竟斯人已逝,世上的諸多紛擾該離他而去了才對。可天意弄人,明斯克.富蘭克林教授恐怕再也逃不過被反覆提及的宿命。

“所以呢?”查爾斯的聲音高了八度,臉紅脖子粗,儼然一副被氣壞了的模樣,“你這傢伙支支吾吾半天,就說出來一串屁用沒有的數字?”他站起身來,作勢欲走,“老子才不在這裡受這鳥氣,你愛找誰瞭解情況就去找誰吧!”

伊恩還巋然不動地坐在原位上,“查爾斯老闆,麻煩把蘇伊查先生叫來好嗎?”查爾斯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樣子氣得不輕,狠狠地摔了門出去,沒多久就帶著蘇伊查回來,然後什麼話也不說地坐到一邊,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伊恩,就連蘇伊查也被他連帶著“仇視”上了。小個子的中間人施施然坐在伊恩的對面,絲毫沒有意外地對上伊恩瞭然的眼神。他們默契地把剛才的事翻了篇。

伊恩組織了一下語言,“蘇伊查先生,澤菲爾區第三大道13號一直是你名下的店鋪嗎?”見蘇伊查陷入了沈思,他頗為急切地傾身向前,“劉易斯部長和她的弟弟從來沒有住在這裡過,對嗎?”蘇伊查皺了皺眉頭,顯然對這個問題沒有預料,但還是如實地回答了他,“沒有,”他看了看伊恩的眼神,又補充了句,“我能保證。”

伊恩默唸了一遍他的回答,而後有如脫力般地倒進椅子裡。他一直都認為,從“生存之間”開始的這些事,是一灘爛泥。自從他走進來,無論是想要掙脫還是隨波逐流,都只能在這裡越陷越深。直到今天他才終於發現,這一路走來,零零散散的資訊在他身下鋪就了一張大網,有的地方缺了線,有的地方缺網眼,這才讓他一直下墜。而現在,他得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一條堅韌的線路、一個緻密的網眼,他只缺少一道靈光,就能終止他的墜落。

可這道靈光又該從何而來?伊恩揉了揉眉心,長出了口氣,“你們對明斯克.富蘭克林有了解嗎?”伊恩先把目光投向了查爾斯,酒館的老闆此時正試圖把自己圓滾滾的身體藏在一張桌子後邊,見伊恩看了過來,他才扭捏著開口:“我不認識這等人物,唯一一次聽說還是阿德里安全城搜捕你的時候。”說完之後他就立刻轉過頭去,似乎不想跟伊恩有過多的交集。

“或許你該問問特雷,明斯克.富蘭克林大機率是奧古斯塔的人。”蘇伊查突兀地提醒道,“我知道你現在很急迫,但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你在我們這裡待了這麼長時間,我大概也對你想做什麼有了些瞭解……我總有些不好的預感,伊恩,真相不是那麼容易浮現的,更不是那麼容易能被人接受的。這會是一條不歸路。”

伊恩沒說什麼。不歸路?他從毅然決然離開家門的那天起,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他站起了身,“那我去找特雷。”

蘇伊查沉默地目送伊恩離開,他沒有動作,甚至不如旁邊的查爾斯急切。

“你們這幫人又在打什麼啞謎?”查爾斯湊了過來。他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此刻已經完全沈浸在二人的“博弈”上了——或者說是看熱鬧更為貼切,畢竟就算是在後巷開酒館的查爾斯老闆,所知所見也不如後巷中間人多。

蘇伊查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肚子,“想太多了對身體不好。”還不等查爾斯想明白這句話的含義,蘇伊查就再次開口:“你們交流什麼了?我本來還怕你情緒一上來,把維蘭德的少爺扣在後巷,那恐怕明天咱們就得在一片廢墟中見面了。”查爾斯撓了撓頭,蹲下身跟他平視,“還是那小子反應太快了。有學問的還真不一樣啊,我怎麼就想不到這種法子。”

中間人緩慢地搖頭,又把視線投回酒館的大門處,“這種機會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有的。查爾斯,別怪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提防你。他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絕對不能出問題。”

查爾斯點了點頭,又疑惑地問:“既然他這麼重要,你怎麼還不跟上去?”

“他會回來的。要想成功,他必須學會相信別人。”蘇伊查又閉上了眼。

月亮早已劃過中天,遠處東方的天際已經浮現了絲絲縷縷的魚肚白。這本是一個靜謐的夜晚,微風吹拂,月光正好,是一個適合睡眠的好時間。但今夜,後巷無人安眠。他們中有些人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有些人直接地身處其中,而另一些人,則僅僅是對這件事有所預感。這種預感已經幫了他們多次,今夜也不例外。

特雷也沒睡,他在擔心伊恩,也在擔心自己。下午的蘇伊查嚇了他一跳,為了讓伊恩能達成自己的目的,他相當努力地做出一副公正無私的樣子,企圖讓蘇伊查放鬆警惕。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了,13號店鋪的所有人都在等待夜晚。於是他現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他乾脆坐了起來,稀薄的月光照進來,在他身側的淺坑上打下一片陰影。那是伊恩的位置,他這一整夜只在那裡躺了不到兩個小時,在特雷假裝睡著之後,他就小心翼翼地離開,只留下一道痕跡。

在伊恩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特雷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從剛剛來到後巷,不,從他們那天決裂開始,就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麼能讓一個一直以來的好孩子、好繼承人,變成今天這樣離家出走的“嫌疑犯”?他知道伊恩在隱瞞著什麼,在一個多月之前他還為此抱怨,但在經歷這麼多之後,他只想確認這些事對伊恩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清澈的月光灑在伊恩臉上,讓他看起來蒼白而脆弱。特雷嚅動了一下嘴唇,有種做錯事被抓包的尷尬彌散開來。伊恩楞了一下,但看起來並不十分震驚,甚至還有閒心把門關好才到床邊坐下。伊恩用側身對著他,整個面部都掩藏在陰影中,難以看清。

“你還好嗎,伊恩?”特雷直起身子,兩隻手像是在床單上生了根,怎麼也沒法抽離出來,更別提搭上伊恩的肩頭給他些許慰藉了。

伊恩慢慢回過頭來,“我沒事。”他又轉回頭去,彷彿地板上流淌的月光十分吸引人一樣,他盯住那一處就不再移動了,“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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