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之間》線頭(2)

作者:aqueousQ·1個月前

“好了,別說下去,”特雷抹了一把眼淚,還是插嘴打斷了,“我可不想一直哭哭啼啼的,被別人看去要被笑話很久的。”他平覆了一下呼吸,然後麻利地跳下床,收拾好自己,“還等什麼?我早就原諒你了……好吧,雖然我也有錯,但現在可不是交流感情的時候,我已經興奮起來了!”特雷一馬當先地衝出房間,沒過一會兒又探頭回來,“對了,我們要在這間屋子裡談還是去別的地方?”

伊恩笑出了聲,但迫於特雷的眼神威懾,不情不願地收了回來,“走吧,去見見我們的新盟友。”他大步流星地走在特雷身前,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看見了阿德里安:輸了這場戰役的阿德里安正欣慰地看著他。

“你要問明斯克.富蘭克林?”特雷聽見伊恩的問話,險些沒從剛坐熱的椅子上跳起來。他暗戳戳地觀察了面前三人的表情:查爾斯似乎在走神,蘇伊查老神在在,不知道在想什麼,伊恩的平靜中帶著些緊張。見幾人的神色沒有異常,他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呃,不過為什麼突然問起他了?老教授不是已經……”他沒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知道他的意思,甚至也在某個時刻為此疑惑不已:已經死了的人,怎麼會對如今的事態產生這樣大的影響?

伊恩想了想,“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儘量簡略一點。”

事情的起因或許該從維蘭德為“生存之間”招募志願者說起。保羅.瑞克曼,家住澤菲爾區第七大道59號,為了便於管理又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維蘭德的工作人員將他的檔案編為0759。志願一年期滿,其人並未回到家中。而與之相對應的,是封存檔案中的美滿生活。

說到這,伊恩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正落在查爾斯身上。酒館老闆此時低垂著眼眸,連身體也佝僂著,他的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指節用力得發白。

伊恩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繼續說道:“列奧.施特勞德,師從明斯克.富蘭克林教授,畢業後來到維蘭德與老師共事。作為“生存之間”的研究員期間,他發現這個遊戲的神經連結不同尋常。維蘭德內部檔案顯示,他在一次內部測試中成為志願者,並因不可知原因陷入昏迷,接收醫院或為維蘭德下屬第一醫療部。在半個月後舉行的維蘭德內部會議上,明斯克以‘列奧昏迷’事件作為突破點,成功阻止了公測的進行。”

“但問題出在另一個地方,”伊恩的聲音幽幽響起,“我查閱過列奧的檔案,他的編號是0313,按照我們剛才說的規律推斷的話,他應該住在澤菲爾區第三大道13號……”

蘇伊查點了點頭,“這個地址一直是我在用,我從沒見過列奧.施特勞德。”他話鋒一轉,“但你也說了,列奧研究員是在保羅之後成為志願者的,或許那時的編號規則就不一樣了。”

“是的,但正因為想到了這件事,我才發現了幾個疑點。”

伊恩停了下來,他剛才一直在說,一直在把腦子裡那些已成體系的資訊往外倒,像一個急於清點庫存的會計。直到現在,這些零散的資訊片段都被他攤開了擺在桌子上,他才開始真正審視資訊之間的關係,和資訊背後潛藏的陰暗輪廓。

“首先,明斯克教授在死前承認,他確實一手導演了列奧的昏迷。但當時由於一些其他因素,我很快就把這句話拋在腦後。”伊恩抿了抿嘴,遲疑著再度翻找自己的記憶:“其次就是,我之前跟他談起過這些志願者檔案的問題,他當時回答我,所有的材料只會蓋上主管和維蘭德的公章,並且需要主管簽名,而不會經過他手。”

特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伊恩還沒有停:“但一個不過問這些事情的顧問,又怎麼會對流程如此熟悉,”他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小心翼翼地踩過一片薄冰,“甚至熟悉到,連需要什麼章、需要誰的簽名都知道——”他停住了,一個尖銳的推斷破開冰層而出,伴隨著冰面破裂的聲響,明斯克.富蘭克林的模樣在他眼前碎了滿地。

整個房間沈寂了幾秒。查爾斯還在努力跟上思路,但在他心中,有知識、有學問的人就不該摻和進腌臢事,於是他怎麼也不能想出結果。蘇伊查位元雷更早想到原因,但他位元雷更老練,他更在乎背後的理由,而不是這層表象。

沈寂由特雷打破,二十歲的奧古斯塔次子失聲驚叫:“所以,你懷疑明斯克.富蘭克林偽造了列奧的志願者檔案?”思維跳脫的他在下一刻就提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聯想:“那有沒有可能,列奧.施特勞德其實沒有報名內部測試,自始至終都是明斯克在引導他,最終造成了他的昏迷?”說罷,特雷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掐住了喉嚨,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

查爾斯率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椅子的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酒館老闆甕聲甕氣地說,語氣裡難掩憤怒:“他媽的!這些人總喜歡拿自己聰明的腦子幹這種事!一個兩個都不管不顧……”他氣急,連忙喘了一口氣才接著說:“他們究竟能從中得到什麼天大的好處?”

特雷看了看查爾斯,又看了看伊恩。他終於揭開了伊恩面對的世界的一角,僅此一角就已經讓他戰慄不已。“他是列奧的導師,”他顫巍巍地開口,“但明斯克是列奧的老師啊……他怎麼……怎麼下得去手的?”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

“‘為了正義我做了太多錯事……’”蘇伊查的聲音突然響起,他念的是老教授留在現場的手記,語氣平淡,像是在引用一句證詞,而非死者的遺言,“或許這就是其中的一件。”

伊恩的思緒回到了那個暴雨夜,他記得老教授倒在一片血泊中的樣子,記得傾盆的暴雨澆在他身上,記得他心口插著的那把荊棘花短劍。那副場景就像是在審判,阿德里安對明斯克的審判——為了這個不該扣在維蘭德集團上的帽子。他感到一陣噁心,歸根結底,他們二人所做的都談不上光明磊落。

“我想也是如此。”伊恩終於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了些許,他站起身來,面對三人,“這也就意味著,明斯克教授所追求的‘正義’,會是最終真相的一塊拼圖——他不惜置自己的學生於危險也要做的事,絕對不是雞毛蒜皮的一件小事。”他轉向特雷,言辭懇切,“這就是我要問你對老教授有什麼瞭解的原因。任何細節,任何只要與他有聯絡的事或人……”

“我知道了!”特雷剛從震驚中回神,聽到這話馬不停蹄地舉起手,姿態像極了當年他們一起上課時,“‘生存之間’第二次內測的時候,塔茲安似乎透過明斯克的渠道拉了一條線路,我看到了當天的即時資料。”

伊恩的表情抽動了一下。第二次內測。那天他在瑪爾斯的意識裡撞得頭破血流。

“明斯克教授藉著線路發來幾條訊息,有一條是說研究員的,應該就是你提到的列奧.施特勞德。讓我想想,時間有點久了……”他皺著眉頭,沈吟了好半天,才一字一頓地說起來:“他說,神經連結出了一點問題,阿德里安,呃,他對此並不驚訝。”伊恩覺得自己的心跳暫停了一瞬,但特雷還在繼續打撈記憶的碎片:“然後是,他被阿德里安發現了……”特雷撓了撓頭,臉頰因焦躁而漲紅。終於,他猛地抬起頭,“還有最後一句,明斯克說阿德里安知道研究員的事。他沒提是哪個研究員,但結合起來看的話……”

“列奧.施特勞德。”伊恩聽見自己的聲音,這個名字下意識從他口中跳了出來。

阿德里安對此並不驚訝。阿德里安知道研究員的事。阿德里安知道所有的事。也就是說,當伊恩在“生存之間”中努力打破壁障的時候,阿德里安就心如明鏡地坐在指揮大廳,看著他徒勞地試圖衝破囚籠。阿德里安並不驚訝,他把明斯克放到自己身邊,就對那天的“意外”有了預期嗎?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接觸到施特勞德,早就知道……不,不對!伊恩知道自己是被特雷的話嚇到了,他沒再順從自己的思緒,而是回到了明斯克的事情上。

“是不是沒什麼有用的資訊?”特雷看伊恩的臉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問道。

蘇伊查替伊恩回答了,“很有用。”中間人的聲音依舊四平八穩,“至少我們能做出一個粗略的判斷:阿德里安是在維蘭德內部會議上才確認明斯克有問題。而且不管他究竟站在哪邊的,他都不想讓‘生存之間’進入公測宣發期。”他看向伊恩,目光中帶著剋制的關切,“他知道的東西比他透露的要多得多。伊恩,你是在場跟老教授接觸最多的人了,他就沒向你透露過什麼,哪怕是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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