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
伊恩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張紙片，這樣他就能完美地隱藏在牆邊的黑暗中了。已是深夜，稀薄的月光從視窗照進來，吝嗇地繞開伊恩身處的角落之後，明晃晃地照在蘇伊查身上。小個子的中間人此時正強撐著打起精神，目光時不時地劃過牆角。伊恩謹慎地呼吸著，自從半個小時前他溜進這個角落之後，蘇伊查再沒有打過一次盹，就像是下定決心要把他阻擋在這間房子裡，阻擋在真相大白之前。
事情還得從早晨說起。準確地說，是劉易斯切斷了通訊之後。伊恩一個人在那個病房裡坐了很久。他聽見摩根醫師在外面收拾器具的聲音，聽見特雷不止一次地從門口經過、停下、又走開。他沒有出聲。
他在想劉易斯。他在想這個從一開始就站在他身邊的女人，他自認為的盟友，他以為可以信任的長輩。然後他意識到——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他知道她的職位，知道她有一個失蹤的弟弟，知道她在尋找列奧這件事上近乎偏執。但他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不知道是什麼把她塑造成現在這副刀槍不入的模樣。他甚至連她的過往都沒有想過要去了解。她是一個“有用的人”，而他是一個學會了“用人”的人——這個念頭讓他很不舒服。
他站起身，下定了決心似的，風風火火地回到古董店，衝著蘇伊查問了一個讓人驚掉下巴的問題：劉易斯經歷過什麼？蘇伊查被他問得一楞，於是特雷的記憶搶佔了先機，提前一步脫口而出，“她是一個很恐怖的女人，伊恩。”見兩個人同時把視線投向自己，特雷清了清喉嚨，煞有介事地對他們說：“塔茲安之前提過一嘴，她是一個非常擅於操縱輿論、控制資訊的人，跟阿德里安.維蘭德完全一脈相承。而且……”他神秘兮兮地把聲音放低，“據說曾經的宣傳部長是被她一手搞下臺的。”
那個老者的形象幾乎瞬間浮現在伊恩眼前。溫和，包容，強大——這是年少的伊恩對他的全部印象。馬庫斯·艾斯爾。他們只在很久以前有過幾次交集，多數是在阿德里安的辦公室裡。那個老人會彎下腰來，笑著跟他打招呼，偶爾塞給他一把糖。甜膩膩的糖塊在舌尖化開，那是伊恩關於那個時期為數不多的明亮記憶。後來馬庫斯離開了維蘭德，他再也沒有吃過那種糖塊，也沒有再想起過他。
蘇伊查聳了聳肩，“我知道的也差不多就這樣了。她手裡最初的黑料是我幫她拿到的，這之後，我們就建立了一種深厚的革命友誼。”他看著伊恩，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隨即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又板起臉試圖挽回形象：“怎麼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突然發現，他對自己盟友的瞭解還不如兩個陌生人多。回答在伊恩的嘴邊滾了一圈，然後又落回他肚子裡，“沒什麼，她讓我打聽一個人，還說你肯定知道。可那個名字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她又是在什麼時候認識的？”蘇伊查的眼珠轉了一圈，他已經聽出了這是伊恩的託辭，但還是順著他的話繼續問：“那麼，劉易斯想找誰？”
“保羅。保羅.瑞克曼。”他說得很隨意。那個名字平平無奇，沒有任何徵兆。
伊恩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那個名字說出口的剎那，蘇伊查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他激烈地讓伊恩“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到處說這個名字”，甚至還把他和特雷一起趕回了他們的房間裡，讓特雷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更讓伊恩氣餒的是，每次他找藉口走出房間，他都會撞進一雙充滿著紅血絲的鋒利眼神中，想離開完全是天方夜譚。
於是他對“保羅”背後的真相越發渴求，這也是他現在緊貼著牆角的原因——他必須第一個知道真相，他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對阿德里安進行“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伊恩的腳掌已經經歷了從痠痛到麻木的一個迴圈，現在基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而這種石化一樣的感覺，還在不斷向上攀升。伊恩又一次徒勞地看向蘇伊查，他坐在櫃檯邊上，用右手胳膊撐著腦袋，眼皮一張一合，看起來似乎要沈入夢鄉。但也僅僅是“似乎”，伊恩站在這個角落裡已經有至少一個小時了，蘇伊查在此期間一直保持著這樣一種姿態，這讓他不免有些洩氣。
伊恩看著蘇伊查出神，試圖用放空大腦的辦法緩解身上各處的痛苦。他不明白，蘇伊查明明與他素昧平生，為什麼要為了保護他而做到這種地步？明明這個滑頭的中間人無時無刻都在強調，他總有一天會背叛，但那又會是哪一天？很久的以後？總之不會是今天……等等，伊恩眨了眨眼睛，他看見蘇伊查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沈，呼吸變得悠長而均勻，撐在太陽穴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最後一根手指滑落的時候，蘇伊查的下巴幾乎貼上了胸口。
伊恩屏住了呼吸，他沒急著動，而是在心裡數了三十下，確認那不是一次短暫的低頭。然後，他用一種近乎靜止的速度移動起來——先從牆壁上剝離自己的脊背，感受血液重新流入僵硬的肌肉；接著是腿，一陣針刺般的酥麻從腳底躥上來，伊恩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站在原地平覆著呼吸，隨後決絕地轉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夜色中。
伊恩的身影彌散在黑暗中後，熟睡的中間人睜開了雙眼。蘇伊查緩緩直起身，揉了揉被自己壓得發酸的手腕。他望著伊恩消失的方向——門外的後巷隱沒在深沈的黑暗裡，只有遠處酒館的燈光透過門縫灑出一線暖黃。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靜寂的店鋪裡迴盪了一瞬，便消散了。月光中，蘇伊查像一座沈靜的玉雕，不發一言地等待著什麼。
伊恩偷偷溜進了後巷最大的餐館——這個時候，叫它酒館會更合適一點。酒館裡依舊喧鬧著，這種人聲鼎沸要到下半夜才漸漸散去，而後人們搖搖晃晃地進入酣甜的夢境，為第二天的勞動儲存體力。從這一點來說，人與人之間完全沒什麼兩樣。他從門口一路挪到了吧檯，“嘿！查爾斯老闆，我想向你打聽個人。”伊恩必須拔高聲音才能在音浪中穿出一線。查爾斯正擦著杯子，圓滾滾的身軀隨著不知哪來的音樂輕微搖擺。查爾斯是後巷裡最能講故事的，伊恩目前對後巷的認知，有八成都是從這個人身上得來。
查爾斯抬起頭，認出是他，眼睛笑成兩條縫，“安靜些！小彭斯要找我打聽人呢，該不會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吧？這事好辦，你跟我講好，第二天就妥妥的！”周圍幾個人齊齊發出善意的鬨笑，外圍的人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聽見笑聲就舉起了酒杯，“敬歡笑！”一時間，碰杯聲、祝福聲和大笑聲不絕於耳。
“呃，不是的……”伊恩扭了扭身子，尷尬地笑笑，為了不讓查爾斯說出更離譜的話，他選擇單刀直入，“查爾斯老闆，你認識保羅.瑞克曼嗎？”他沒有壓低聲音。他太急切了，急切到忘記了蘇伊查的警告。
笑聲從最近的那張桌子開始熄滅。以他站立的位置為圓心，寂靜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先是他身邊的人，然後是附近的桌子，然後是整個堂廳。連外圍那些一直在碰杯的人，也像是某種動物本能般地感知到了空氣的變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伊恩的心臟開始劇烈地擂動。
“你從哪知道這個名字的，彭斯？”查爾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是一種危險的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必須確認的東西。他擦拭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圓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殘留的笑意與眼底浮上來的警覺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是有其他人找你打聽嗎？”
伊恩本能地想要後退，卻被身後的人按住。他回頭一看，店鋪裡幾乎所有人都聚攏在他的身周。冷汗瞬間打溼了他的後背，他應該感到恐懼。事實上他的確在恐懼——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掌心溼滑得難以握住任何東西。但同一時間，另一個念頭佔據了更多的位置，冷靜地在他腦中響起：你終於摸到了真相的邊界。
於是他開口。聲音不那麼穩，但足夠清晰——“沒有人找我打聽。”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平靜。像是所有的退路都在那一刻被自己親手斬斷，剩下的只有向前。
查爾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他渾身鬆弛下來，像是有一個長久以來的包袱被卸下，抹布被他隨手扔到吧檯上，“這樣啊，”他看了眼門口，門邊的店員已經把門拉上了，鎖頭落下發出一聲悶響，“據我所知，知道這個名字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查爾斯看著伊恩，眼神里浮現出一種覆雜的東西，伊恩暫時沒有辦法去辨別，“阿德里安.維蘭德，是你的父親，對嗎，”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背後的所有故事，“伊恩.維蘭德？”
伊恩沒有來得及回答。後腦上傳來一記重擊，疼痛只綻放了一瞬，他的視線便被黑暗吞沒了。在意識斷裂的最後一剎那，它甚至來不及生成恐懼——只在遙遠的深處，泛起一絲奇怪的、近乎期待的漣漪。
意識掙扎著回籠。伊恩覺得自己的腦袋不是被打了一下，而是被粗暴地塞進一個裝滿水的玻璃缸中，除了後腦上時不時傳來的鈍痛之外，其他所有的感知都蒙上了一層薄紗。有人在他身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模糊不清。伊恩努力地辨別著，對真相的渴求驅使著他，讓他幾乎忘卻現在的處境。
“……我看見你眼皮動了，伊恩。”查爾斯的聲音率先衝破了屏障，而後整個世界向伊恩傾瀉過來，過多的要素讓他一陣耳鳴。他仍舊昏昏沈沈，感知恢覆過後，後腦上的痛楚變得難以忍受。他能感覺到自己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靠在牆角，像一個被人拋棄的木偶。伊恩積攢了一點力氣，勉強抬起眼皮。酒館裡只剩下了一盞燈，光暈勾勒出查爾斯的身形，不遠處還有幾個或站或坐的黑影。
伊恩把自己的身體掰正——這廢了他不少力氣，查爾斯就站在不遠處沉默地注視著。在那種注視下，伊恩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保羅對查爾斯意味著什麼？維蘭德又意味著什麼？他對此完全沒有頭緒，只有一個越來越黑暗的猜測將他向下拖拽，要將他拖回阿德里安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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