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特雷.奧古斯塔身心疲憊地回到家裡，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東.奧古斯塔已經瘋了。他還沒能從友情的破滅中收拾好心情，就必須得跟著塔茲安走到臺前，不斷地做出“奧古斯塔不會死”的保證——儘管他自己都對這個保證沒有絲毫信心。
等他終於應付完那群憂心忡忡的董事們，時間已經來到了第二天凌晨。特雷站在安東曾經的辦公室裡，出神地望著半明半暗的天色。與維蘭德集團大樓的構造相似，董事長的辦公室設立在頂層，具有極好的視野。特雷小的時候特別喜歡到落地窗前眺望衛星城，這總會給他一種難以言說的滿足感。那個時候，安東就會蹲在他身邊，給他指出每一幢大樓的名頭。
“你看，那邊最遠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幢特別高的樓呀？看起來跟我們的一樣高。”特雷還記得當時他們的對話。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遠處的大樓，激動地指給父親看：“爸爸，是不是這個？它也是我們家的嗎？”安東一下就笑出了聲：“不是的，特雷。那是維蘭德家的樓……”男人慢慢站了起來，看著那幢嶄新的樓。記憶裡，安東的嘴唇開合著，但特雷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他曾經說了些什麼。
他說：“維蘭德……”維蘭德怎麼了？那幢大樓依舊坐落在特雷熟悉的位置，但它也在時間的偉力下變得截然不同。此刻，在十數年間擴張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維蘭德園區，像烙印在視網膜上的一道疤痕。維蘭德……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特雷的眼前再次浮現出伊恩最後的表情：驚慌、痛苦、悔恨，又帶著深沈的恐懼和疲憊。他突然發現，支撐自己離開的怒氣與嫉妒早已消散，沈澱過後，析出的同樣是悔恨的結晶。
房門開合的聲音喚回了特雷，他扭過頭去，正看到塔茲安的助理向他走來。
“有什麼事嗎？”特雷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更有威嚴一點，“塔茲安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他轉過身，名為萊利的助理就站在他身前不遠處，臂彎間公事公辦地夾著一疊資料。男人的聲音不大，卻好像重錘落下，把特雷所有的思緒砸回了心底：“特雷少爺，塔茲安先生請您去一趟醫療區……”萊利的聲音放輕，似是憐憫，“董事長和塔茲安先生都在S033等您。”
特雷心底湧起一陣煩躁，身體卻下意識地行動起來，他近乎小跑著來到醫療區。S033的病房外，塔茲安沉默著吸菸，稀薄的煙霧繚繞在他頭部，竟像是一道枷鎖。特雷從來不知道塔茲安還有抽菸的習慣，他的步伐逐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了病房門前。塔茲安掐滅了煙，火星熄滅的瞬間，粘稠的黑暗扭動著爬向他們。
男人揮了揮手讓煙霧散開，自從上次決裂之後，兄弟倆第一次捱得如此之近。特雷的右手在身側不停發顫，他竭力調整角度，試圖遮擋住塔茲安的視線。但這種小把戲對塔茲安來說實在過於稚嫩，他輕飄飄地看了弟弟一眼，出乎意料地沒說什麼，只是開啟門走了進去。
特雷下意識地跟上。病房裡只有一盞昏黃的小夜燈，窗簾被緊緊拉著，遮蔽了所有的天光。他的目光不由得向病床移動，安東就躺在那裡，潔白的布料之間，男人顯得如此蒼老而憔悴。特雷的喉間溜出一聲破碎的泣音。
沉默如此粘稠，阻塞住特雷的呼吸。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被安東和塔茲安夾在中間，眼前是死亡般的安詳，身後是隨黑暗而來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特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是什麼時候……”關鍵詞被刻意忽略，他寄希望於塔茲安不會點明。但在這種時候，事情往往不能如願：“你指什麼？安東什麼時候開始發瘋的，還是他什麼時候躺進這裡？”塔茲安的聲音被刻意壓低，“正視這件事，特雷，它已經發生了。”
特雷攥緊了拳頭，身體輕顫著，牙齒被他咬得咯咯作響。他的憤怒在一瞬間升騰，但又在一瞬間消散。他是如此悲哀地發現，塔茲安說的沒錯。特雷漸漸放鬆了身體，“為什麼我在維蘭德的時候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塔茲安走到他身邊，存在感壓迫在他頭頂，“呵，這種醜聞要讓阿德里安.維蘭德知道嗎？安東不會想看到這事發生的。”特雷猛地抬頭直視著男人，他現在必須要用所有力氣來控制音量：“是嗎？我還以為是你不想看到它發生……還是說，整件事其實就是你的手筆？所以才要瞞著我，直到我回來？”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如果我想這麼做，你的存在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塔茲安的話語輕輕飄進特雷的耳朵，他仍在繼續：“我絕對不會用這樣不體面的方式……特雷，他的問題源於他自身。安東沒有辦法承受他應承擔的一切，他在逃避，所以他的精神逃到了無人可知的地方。”
塔茲安緩緩移動起來，繞過了病床，來到安東的身側，“你知道嗎，特雷？安東已經瘋了有一段時間了，最開始的時候，病情很輕，”他抬眼看著特雷，“非常輕。但他為了在董事會面前保持完全的清醒，他選擇服用一種烈性藥……我想想，叫什麼……鹽酸普爾索酮？原諒我，我對這方面實在不夠了解。”
“然而，它的副作用大得讓他難以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服藥，一次又一次發作，他在家裡亂跑亂叫，撞擊牆壁，摔東西……安靜的時候就窩在牆角，嘴裡嘟囔著沒人能聽懂的話。”
塔茲安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譏誚，特雷看得心中發寒，“接下來，我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了：安東昨天下午發病時跑出了家門，他被目擊在街道上吼叫，隨便拉過一個路人訴說維蘭德的邪惡計劃……等我終於把他找回來，記者的頭條已經甩在董事會的長桌上了。資訊被封鎖，目擊者給封口費，照片和新聞稿被買斷。董事們要求奧古斯塔給個說法，而安東在這個時候，卻已經無知無覺地睡下了。”
“你還想知道什麼呢，親愛的弟弟？”塔茲安深吸了一口氣，他在陪護的椅子上坐下，神態裡難掩疲憊。特雷突然反應過來，塔茲安不眠不休的時間只會比他更長。
病房中又一次陷入了沈寂，特雷的嘴唇囁嚅著，但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短短24小時，他已然經歷了太多。無法控制的情緒、難以挽回的友情、斷崖直下的家族企業、形象崩塌的父親還有隱藏在陰影中的哥哥……他的人生是一場困局。
“正視這一切，特雷。”塔茲安的聲音變得輕柔，“逃避毫無意義。情緒上的發洩也絲毫不能讓你解脫，這你不是已經學到了嗎？”
——等一下，他難道在說自己和伊恩的決裂？
“你！塔茲安，你究竟……”特雷急切地想要發問，一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安東從睡夢中驚醒，特雷和塔茲安同時將目光投射到他的臉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投射到他的眼中。但二人都缺少經驗，他們看不出安東的靈魂此時並不在他的軀殼裡。
憔悴的中年人開始大聲喊叫起來，手腳胡亂舞動著，險些摔下病床。
“是誰……你們是誰？是不是維蘭德！阿德里安！”安東推開了想要靠近的特雷，“離我遠點……是血！對不起……我不該……我做錯了……自始至終，都是個錯誤。別過來……別過來！不是我……不要！”塔茲安不知什麼時候拿了鎮靜劑過來，眼疾手快地一針下去，安東立刻癱軟在床上。
特雷萎頓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呼吸依舊急促。安東在發瘋時，力氣變得極大。他被推倒在地面上，腦後距離櫃子的尖角不超過一拳。塔茲安瞥了眼特雷，施施然地放下針筒，他動作輕緩地給安東掖了掖被角，一步步向特雷走來。
特雷的呼吸節奏近乎和塔茲安的步伐同頻，他仰起頭，看著哥哥在燈光裡的剪影。特雷一時竟然分不清是黑暗還是光明，是什麼在向他伸出援手？他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識地搭上那隻手，在它的牽引下站起身。特雷發現自己的呼吸奇異地平覆了。在生死邊緣走一遭是如此有效，他從未感到思緒這樣清晰過——在那一刻，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翻騰，像是啤酒裡的泡沫。他看到伊恩、看到塔茲安、看到安東，看到明斯克、劉易斯、阿德里安。不同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組成漩渦，但他本身卻抽離出來，自上而下地審視著自身。
握住他的那隻手微微用力，它冰涼、蒼白、骨節分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是自己在顫抖嗎？特雷下意識地想著，還是塔茲安在後怕？男人的手上加了些力道，他把特雷拉出了病房，拉到了隔壁的空房間裡。白熾燈被點亮，令人不安的黑暗如同潮水褪去，一同帶走了特雷身上沾染的死亡氣息。特雷腳下一軟，踉蹌著坐到病床上。他能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打戰，陰冷的寒意從骨頭縫裡透出來，讓他不由得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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