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內測
黑暗是有聲音的。
不是寂靜，是伺服器陣列執行時低沈的嗡鳴，像垂死巨獸的嘶啞呼吸。除此之外，這裡安靜得像個墳墓，完全聽不到男人微弱的心跳聲。特雷剛剛跟著塔茲安結束了董事會，在塔茲安的運籌帷幄下，整個會議流程順暢得不可思議——如果忽略董事們鐵青色的臉的話。但這對特雷來說已經是一件難得的喜事了。想想吧，奧古斯塔沒有改朝換代，塔茲安坐上了董事長的位置，連帶著他的地位也水漲船高，不再是曾經那個處處被人忽視的紈絝少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順理成章地坐上奧古斯塔第二把交椅之後，特雷就被他的哥哥扔到了地下的這個位置，跟永遠發牢騷的伺服器和滿屋子黴味作伴，就連通訊器也被收走了，美其名曰會干擾到伺服器執行，但特雷打心眼裡覺得這都是他的託辭。
塔茲安的聲音還黏在潮溼的承重牆上，那些水光拼湊出他的臉：“特雷，感覺怎麼樣？我說過，我能夠給你的，比伊恩.維蘭德多得多。”特雷下意識地皺起眉，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是等待著塔茲安的下文：“很好……非常好。你值得我更多的信任，親愛的弟弟。”男人把他按進椅子裡，他們一起面對著六塊巨大的環形螢幕，藍光同樣照射到他們眼中，卻只在特雷眼底灼下烙痕。
“我需要做什麼？”特雷記得自己不安地開口，想要打破寂靜。於是魔鬼輕笑著貼近他，“先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我們的盟友，怎麼樣？”塔茲安緊抓著椅子的邊緣，強迫特雷直視螢幕上的那張臉孔——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畫面被接進來的一瞬間，特雷就認出了這個場景，“熟悉嗎？維蘭德集團內部通道，‘生存之間’專案的第二次內測。我們有幸跟世界上最偉大的企業家共同觀看同一幅畫面。”塔茲安輕佻的語氣、螢幕的冷光、地下無孔不入的黴味……乃至螢幕裡面色蒼白的伊恩，全都在特雷的胃裡上躥下跳，引得他一陣陣噁心。
特雷蠕動著嘴唇，他感覺自己現在的臉色可能跟伊恩差不了多少。塔茲安的心情看起來不錯，他的話明顯多了起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特雷，實在是沒有新意。明斯克.富蘭克林是奧古斯塔的人，但搞不清狀況的老研究員現在仍然覺得我是安東……這倒是無傷大雅。”
“哦，你想問的不是這個？”他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會，伊恩在他們的注視下走進了遊戲艙，畫面在那一刻分割為兩個視角：他們的一隻眼睛俯視著伊恩，另一隻眼睛則跟著明斯克操縱各種儀器。“為什麼這麼快？兩次內測只隔了一天時間……你在擔心伊恩.維蘭德。”
特雷的頭被他牢牢固定在原地，不敢移動分毫。好在塔茲安沒有繼續深究下去，他把話題轉回了開始的問題上：“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是一個典型的善良過剩的人，他如果不是維蘭德的唯一繼承人，早就會被這個戰場撕成碎片。”特雷知道，塔茲安每次提起伊恩的時候，總是會用這種輕蔑的口氣，可又總會帶上別的什麼——同情？還是憐憫？“他自以為走在一條充滿光明的康莊大道上，每天被拯救眾生的宏大志向驅使著醒來，這太天真了，但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魄力。”
“你看到了，特雷，‘生存之間’現在就是一個漩渦，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被它影響：安東、奧古斯塔、明斯克、劉易斯.施特勞德……伊恩.維蘭德，還有你我。這個邪門的專案有大問題，這句警告近乎是寫在了明面上，但據我所知，所有知情人裡，只有伊恩.維蘭德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個火坑。”
他們一起注視著伊恩閉上眼睛，明斯克手腳麻利地啟動了儀器。伊恩的眉頭在一瞬間蹙了起來，又一個窗口出現在螢幕上，標題寫著神經同步率曲線，那條醒目的綠線此刻正在94%附近極速振盪。
“他會出事嗎？”特雷澀著聲音問，這是他在這次交談中的最後一句話。塔茲安的回應此刻還在他的腦海裡打轉，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安定下來：“或許不會，或許會，這都要看阿德里安.維蘭德是怎麼想的。”
可是，一個父親真的會做出讓他的孩子身陷不利的事情嗎？特雷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凌晨那個生死一線的情景還在不斷昭示著它的存在感，他的話語哽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好了，特雷，收起我們的閒聊吧，有不少正事等著我們去做呢。不，你不用起來，坐在這裡就好了。幫我看看他們的內測會不會出什麼問題……當然，這對我來說極為重要。”特雷看著塔茲安自說自話地走遠了，他有回應嗎？特雷已經沒有印象了，他轉回頭，把空洞的目光放回伊恩臉上。他在逐漸被巨獸吞噬。
時間是非線性流逝的，至少對特雷來說是這樣。螢幕上大大小小的視窗彷彿靜止了，只剩下監控時間還在機械地跳動。特雷的目光黏在那上面——10:31:33，10:31:34，他的心臟隨著時間舞動。
伊恩已經進去半個小時了，與上次內測的流程相同，這半小時中有至少一半都被明斯克用來啟動儀器，也就是說，塔茲安其實剛剛離開不到15分鐘，但這15分鐘對特雷仿若一個世紀。
等等……特雷遲滯的思維終於向他發出警報：他用餘光捕捉到了螢幕某處不正常的紅。特雷轉過頭，目光從伊恩慘白的臉上掠過，定格在神經同步率曲線上。那根平穩的綠線不知何時變成醒目的紅色，峰值顯然已經超過了正常範圍。他下意識地把視線轉向伊恩，昔日的好友如今緊蹙著眉，額上一片冷汗。
紅線還在不斷攀升，如果特雷此刻接入的是維蘭德內部正規的通訊網路的話，他就能聽到別墅裡此起彼伏的刺耳警報聲。但這條網路只是明斯克私下違規拉出來的臨時線路，他甚至沒辦法控制線路被掐斷的時間……特雷只能看著，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卻只能碰到無機質的冰冷觸感。
他突然回想起安東，不知怎的，特雷竟然覺得現在的伊恩和安東如此相像，命運的絲線在他們身上糾纏，層層覆住他們，讓他們不得呼吸。
明斯克教授在特雷右手邊忙碌著，螢幕的解析度並不足以讓他看清明斯克的所有動作，但至少能看清他的行動。或許是因為教授的雙重身份，又或許只是心理作用，明斯克的行為在特雷眼中帶上了濃厚的表演意味。儘管對神經連結這種技術並不算了解，但這種危急情況下，特雷覺得自己絕對不會像明斯克這樣遊刃有餘。
“生存之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伊恩的情況看起來如此不好，但明斯克卻優哉遊哉，彷彿已經斷定不會出問題？各種思緒在特雷腦海中翻飛的時候，一個對話方塊突兀地出現在螢幕正中，剛好遮蓋住了伊恩的臉：“：內測序列001似乎找到了漏洞，神經連結出了點小問題。”
字跡轉瞬間被抹除，緊接著浮現下一行字：“：那個人沒有下達終止內測的命令，他並不意外會發生今天的事。”
“：我被他發現了，他知道研究員的問題。”
最後那句話沒有停留幾秒就消失了，露出下面的伊恩來，他的臉色比之前好看了不少。特雷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目光仍在徒勞地捕捉文字殘斑。他知道內測序列001是伊恩，唯一一個能終止內測的只有阿德里安.維蘭德……他最後一句提到的“研究員”是什麼人？當初留下技術漏洞的研究員嗎？特雷晃了晃腦袋，把這個疑問短暫地拋到腦後。現如今的局勢已經足夠他思慮的，再加上一個懸而未決的謎團只會讓他不堪重負。
特雷猛地回想起自己跟伊恩閒聊時，無心說出的那句話：“你們家不會搞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吧？”只可惜當時的兩人，都只把這當作一個玩笑話，沒人真正把一個遊戲看成災難。
“怎麼樣，特雷？有什麼情況嗎？”塔茲安的內線被接了進來，“明斯克教授大概會發些資訊過來吧？他有說什麼嗎？”男人的話音落下，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應。
特雷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充血，話語自己排著隊從他口中蹦了出來，全然不顧理智的阻攔：“明斯克教授說他被阿德里安.維蘭德發現了，我感覺應該是這個意思，他說話有些……語焉不詳。”他頓了頓，連忙補充一句，“哦對了，他還提到了一個研究員，但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待下文。特雷緊張地嚥了咽口水，螢幕上爬升趨勢漸緩的曲線在他臉上映出一片紅光。
“只有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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