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女士,女士?”
劉易斯猛地一個激靈,應激般地轉過身,對面的護士顯然也被嚇了一跳。劉易斯的心跳逐漸回落,她從容地把通訊器放回衣兜,聲音被刻意地維持平穩:“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沒嚇到你吧?”
護士微不可察地深呼吸一下,隨後對劉易斯搖搖頭,“女士,您是列奧.施特勞德的家屬對嗎?”儘管聽起來並不是在詢問,劉易斯還是回應道:“對,是我。列奧有什麼問題嗎?”護士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施特勞德先生的身體狀況很好,只不過要想恢覆正常,還需要至少兩個月的調理。”
劉易斯楞楞地點頭。護士見狀正要離開,又想到什麼似的轉回身,“對了,恢覆訓練的具體安排已經做好了,施特勞德先生正在看。”她想了想,補充一句,“他似乎找您有事,剛才就一直朝門外看。”劉易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太瞭解列奧了,也太知道列奧的聰明,她剛才的舉動恐怕是瞞不過他。
劉易斯心裡裝著事,等到進了病房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似乎沒有跟護士好好道謝。她嘆了口氣,看向列奧,她的弟弟已經把訓練計劃翻閱完畢,正坐在床上溫和地看著她。劉易斯慢悠悠地走到病床邊,列奧的眼神也一路跟隨著她的軌跡。
世界上大多數東西,都是一物降一物。劉易斯看著列奧,心裡突然感慨。名義上她是他的姐姐,但實際上她被弟弟吃得死死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列奧還在那樣看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劉易斯實在沒了辦法,“好了,你有什麼事想問我?別再看了,我受不了。”
列奧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姐姐,你剛才在跟誰通訊啊?”他眼珠一轉,繼續說:“好像還提到了我和明斯克教授?”列奧的目光牢牢鎖在劉易斯的臉上,手心緊張得發汗。他其實也是在賭,賭劉易斯心裡還放不下“生存之間”的事。
“你猜到了,是不是?”劉易斯突然舒了口氣,一下坐在了椅子上,頗有種如釋重負之感,“明明我昨天還說再也不淌這攤渾水,今天還是把從你這裡得到的訊息告訴別人……我是不是很矛盾?”她似乎也沒想聽到列奧的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列奧,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找上了維蘭德的繼承人,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
女人慢慢抬眼,“他是個好孩子,不,我不該用這種口氣評論他——他是一個好人,列奧。更何況我還做了一些對不起他的事。”
“所以,姐姐剛才是在跟他聯絡?”列奧輕聲發問,他的眉心微皺,“好吧,我想這一個月裡我還是缺席了太多事情,如果沒影響的話就給我講講吧,關於伊恩,還有你的這一個月。”劉易斯點頭,阿德里安批給了她四天假期,對於講故事來說綽綽有餘。
就在劉易斯給列奧講述這一個月來的經歷時,故事中的一個重要人物卻還在昏睡。
時隔近一個月,伊恩再次被安置在了摩根的診所裡,就連床鋪的位置都沒變。此時,7月28日的下午一點,圍在他病床邊的那些人早已離開,只剩下摩根和特雷還在。摩根醫師依舊端著他的小鐵盤,在病房和前廳來來回回運送藥品。特雷坐在病床邊,目光空洞地放在手上。他的手裡無意識地擺弄著一個通訊器,那是伊恩前幾天硬塞給他的,還說可以用它聯絡到塔茲安。
聯絡到塔茲安。特雷把每個字都放在舌尖上咀嚼,生怕自己理解錯了哪個字的意思,最後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但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十幾分鍾,這六個字卻分分明明的,全然沒有一點改變的跡象。於是特雷腦海中的問題變成了另外一個:我要聯絡塔茲安嗎?
如果……如果他看到塔茲安蒼白地躺在床上……特雷一想到這個景象,就害怕地渾身發抖。不只是塔茲安。就在剛剛,伊恩被查爾斯放到病床上時,特雷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來安東的模樣。眼前的和記憶裡的景象逐漸重合,特雷只覺得一下子天旋地轉,險些也要在另一張床上陪伴伊恩了。特雷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想象中的畫面趕出腦海,如果離近了就能聽見他在小聲重複:“沒有那麼糟糕,沒有那麼糟糕。伊恩只是貧血,塔茲安只是昏迷。沒事的,特雷,他們都不會出事的……”
在他發抖的身體後,摩根已經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巷的醫師靜靜注視著兩個年輕人,到底還是沒忍住出了聲:“特雷,你也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在呢,伊恩不會出事的。”特雷遲鈍地轉過身子,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可還不等他說話,摩根就叉起了腰,一副蘇伊查上身的樣子,“趕緊回去,在這待著礙我的事!去去去,我這裡有病人還不夠,一個兩個都想往病房裡湊,我這又不是風水寶地。”
特雷想到了昨天被蘇伊查支配的恐懼,連話也不敢說一句,灰溜溜地跑回蘇伊查的古董鋪子。摩根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放下胳膊,幽幽嘆息,“這都是什麼事啊……”
列奧在床上換了個姿勢,“所以伊恩——他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啊?他現在正在澤菲爾區的蘇伊查.科莫多那裡?”劉易斯先是搖頭,然後點頭,“至少上午我跟他通訊的時候,他人還在後巷……”她坐立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後來好像昏過去了,八成是最近沒好好照顧自己。”
列奧若有所思地點頭,“他肯定跟神經連結那邊的人接觸過。姐姐,他有跟你們提起過內測裡的事情嗎?”
“沒有。”劉易斯抿著嘴,“他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說著,她突然意識到,伊恩似乎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他們這些同盟,不管是對自己還是明斯克教授,伊恩總是有所保留,就好像——
“他從一開始就清晰或模糊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你們的目標不同。”列奧盯著姐姐的眼睛,聲音輕緩地點明。劉易斯一時無言,就在她以為這種沉默會延續很久的時候,列奧再次開口,問出了一個她意料之外的問題:“姐姐,你覺得他的目的會是什麼呢?如果我,想要延續老師的遺願,我們有可能走到一條路上去嗎?”
來了。劉易斯認命地闔上眼皮,語氣裡滿是疲憊:“列奧,我已經無法掙脫這個漩渦了,但你不一樣。”她睜開眼,第一次用犀利的眼神看著弟弟,“我不會逼迫你,但你一定要好好思考這個問題:你的理想跟你的性命相比,孰重孰輕?我不希望你後悔。”
“從來沒有人說,踏入這個漩渦,就一定要在二者之間做出選擇,姐姐。”列奧慢慢扯出一個笑容,“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跟老師一樣。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存在於許多人心中,說不定還會有人把我寫進書本,用一些慷慨激昂的話語描述我們正在做的這一切。沒準……就連我們這番談話也會被誇大其詞地寫進去呢。”
劉易斯搖搖頭,知道列奧這是在寬慰她。不過,或許事情真的沒有那麼壞?她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阿德里安的模樣,那個蒼老的、與熒幕中全然不同的模樣。她語氣有些遲疑,就像是邊講述邊在心裡拼湊碎片,“你知道嗎,列奧。我之前一直覺得阿德里安是個很恐怖的人,他無處不在,簡直就像是一個幽靈。有的時候我覺得我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納入眼底,他掌握著所有人的命脈。但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這不對,阿德里安不是神,他是個人,甚至如果更細一點的話,他是一個父親。”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彷彿看到了男人急切的表情。
列奧就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的思路。“列奧,昨天我見到他的時候,我簡直嚇了一跳,我從沒見過他那麼老——”劉易斯突然看向列奧,眼睛中彷彿閃著光,“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在我們看來是完全離經叛道的行為,其實是完全由同一種感情驅動……”她突然止住了話頭,恍然地長嘆一聲:“你說得沒錯,列奧。這兩種選擇完全可以兼得。依照我對伊恩的瞭解,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一定會去聯絡那邊的人。你是對的。”
特雷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已經回來有半個小時了,但還是沒能下定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