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突然在床邊震動了幾下，特雷幾乎被嚇得從床上跳起來。特雷的手慢慢向通訊器伸過去。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機器的通訊錄裡，有且僅有塔茲安一個人。
特雷的手前進了一段距離，隨後他扭著身子跟上，再前進，再跟上。沒出幾個來回，他就已經面對著通訊器黑下去的螢幕了。
“嗡嗡”，特雷聽見通訊器的聲音，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似乎被那聲音啟用，一下下帶著他的太陽穴也在跳動，發亮的螢幕在他眼前顫抖。但奇怪的是，視野中的那兩行字卻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聲似的，一動也不動地停留在視野正中：“伊恩，你們從維蘭德大樓回來了吧，有什麼新發現嗎？”“比如說，自己父親在背地裡搞的那些小動作？”
特雷楞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心理準備純屬白費。原來塔茲安和伊恩之間是這種對話方式嗎？他撓撓頭，心裡一邊對伊恩感到抱歉，一邊把記錄向上翻動。
通訊器再次震動，喚醒了發呆的特雷。他甩甩腦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自己的兄長。他總莫名其妙地感覺到，塔茲安對伊恩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而這種惡意跟他對阿德里安的還不一樣。特雷不敢再往深了想，急忙滑到末尾，看向最新的那條訊息：“好吧，我這裡也有一些東西可能會對你有幫助，作為交換，跟我講一下特雷的近況吧。你知道的，我很大方。”
特雷撇撇嘴，想問自己的情況就直說啊，何必拐彎抹角裝作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剛才那些想法統統煙消雲散了去，特雷的手指點向“影片通訊”的按鍵，留下一個汗溼的痕跡，然後一瞬間蒸發了。
過了幾秒之後，通訊才被接通。塔茲安靠在椅子上，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神色。特雷突然有些自得，但很快就被憂慮壓了下去，他看到了他平日裡不會留意的細節：塔茲安的臉色很差，那層紅潤明顯是透過化妝得來的；塔茲安的頭髮還有些微汗溼，似乎在昏迷中也遭受著病痛的折磨。還有他凹陷的臉頰、顫抖的嘴唇……特雷驀地想哭。
塔茲安定定地看了他一陣，語氣和緩，“特雷，你看起來不太好。”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出蹦，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突然改變了話題：“這個通訊器是被人改造了嗎？竟然還有這麼厲害的手藝。”
特雷偏開頭，沒有讓淚水落下，也沒有回答塔茲安的問題。他用一種自己從來沒用過的語調發問：“塔茲安，你還有多久？你想做什麼？”對面陷入了一陣沉默，如果不是影像在顫動，特雷都要以為是線路問題。
“哎呀，真是難堪。竟然被親愛的弟弟問到這樣的問題了。”塔茲安輕笑著，目光卻變得深邃，“我想，我大概還有一個月吧？”
“只有一個月了嗎？”特雷猛地看向螢幕，“可之前不是……”
塔茲安注視著弟弟，“你聽到了，特雷。但你似乎沒有聽完整。”他單手支著下巴，繼續說著：“所以很遺憾，事情就是這樣，我只有最後一個月的時間了。”塔茲安的眼珠轉了一圈，那些鮮紅的血絲刺得特雷心下酸澀，“至於我想要做些什麼……你是知道的，畢竟，我們的目標相同，不是嗎？”他話音剛落，特雷就看見螢幕上的視角一陣混亂，劇烈的咳嗽聲彷彿在他耳邊響起。特雷看著一些穿白色衣服的人帶走了塔茲安，他的哥哥身上有星星點點的暗紅色血跡，然後是一張帶著口罩的臉和一句小聲的“都說了別勞神勞力”，最後，漆黑的螢幕上只剩下特雷的臉，臉上還掛著不知何時流下的淚珠。
特雷翻個身，仰面躺倒在床上，淚水沒入他的鬢角。直到夜幕降臨，他才重新收拾好情緒，走出房門找到蘇伊查。
伊恩在夜晚醒來，他很久沒睡過這樣一個好覺——沒有夢，沒有驚擾，更沒有現實中的一切。他在睡夢中得到了久違的平靜。伊恩睜開眼，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是摩根診所裡病房的天花板。在這裡養傷的時候，伊恩經常注視著這塊區域，連上面哪處有裂縫、哪處有蛛網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個月過去，他竟是沒有發現絲毫改變。
伊恩原本還想再躺一會兒，可他的胃大聲抗議著他的決定。於是他輕飄飄地起身，輕手輕腳地來到診所前廳。今夜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如水的月光映在地板上，像是一條應行之路，伊恩踩在月光上，眼神向著遠方，他突然在想，這路的盡頭，是否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呢？他好笑地勾勾唇角，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後巷的大多數店鋪都已經熄了燈，就連蘇伊查的古董鋪也不例外。伊恩自然而然地向唯一的光亮處前進，那是查爾斯的酒館，裡面第一次沒有發出喧鬧的人聲。他邁步進去，裡面或坐或立的，都是他熟悉的人：查爾斯、蘇伊查、摩根、林途和特雷。也不知道是談話中止，還是原本就沒有過談話，此刻的酒館靜悄悄，唯有伊恩的開門聲迴盪。
幾人齊刷刷地朝門口看過來，但沒有一個人先開口。伊恩笑了笑，走到特雷身邊坐下，“抱歉，我餓了，能做些飯菜嗎？或者只下碗麵也夠用了。”查爾斯盯著他看了一陣，沉默地點頭，轉身進了後廚。伊恩這才發現，店裡的夥計們都不在。廚房裡傳來一個點火的聲音。
“伊恩，感覺怎麼樣？今天上午你真是快給我們嚇死了。”特雷的嗓子有點啞，似乎是剛哭過，但從伊恩的視角看過去，他的臉上卻完全沒有哭過的痕跡。伊恩把目光移開，“我沒事了，可能就是一時情急吧，畢竟是那種訊息……”就算現在想起那個猜測，伊恩還是會牙關打顫，不寒而慄。他完全沒有辦法在兩邊做出決定：他和瑪爾斯，究竟誰在虛幻的世界裡？
他輕咳一聲，帶過了這個話題，“那之後又說什麼了？我記得劉易斯沒有切斷通訊。”伊恩看向蘇伊查，後者剛從椅子上起身，酒館的側壁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蘇伊查斟酌著詞句，慢慢述說：“列奧對昏迷之前的事做了一些說明。他認為明斯克一早就知道‘生存之間’的情況，只不過教授一開始確實不想讓列奧摻和進來。”
伊恩張了張嘴，“然後呢？”查爾斯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面碗從後廚裡走出來，輕輕放在伊恩面前的桌上。蒸騰的熱氣一瞬掩蓋了對面的蘇伊查，下一瞬又顯露出來。伊恩輕聲對查爾斯道謝。
“然後，明斯克發現列奧的進展太快了，這樣下去他遲早會發現真相，然後招致悲慘的終局。”蘇伊查跟伊恩隔著白霧對視，“阻止也沒有理由，不阻止又不會有好結果。所以明斯克將計就計，把列奧送進了13-H。這就是老教授所做的一切。”
伊恩聽罷，動作遲緩地開始吃麵。他被燙到了嘴唇，卻仍然像個機器般地進食。他需要補充能量，在明天到來之前。
“我們明天就去中央區吧，明天一早就去。”伊恩一邊吞嚥，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們能在那裡解決所有問題，是不是，蘇伊查？”他沒有看向中間人，目光落在麵碗飄著油的麵湯上，於是他沒能看見蘇伊查的眼神，滿是無奈和歉意的眼神。中間人做出了肯定的答覆。
伊恩又問：“那我能信任你嗎？”
“至少在這件事上，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有什麼砸進了麵湯裡，伊恩放下筷子，“好。多謝款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