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世界
伊恩第一個從麵包車上下來。這輛車載著的還是熟悉的那些人：林途、蘇伊查、查爾斯、特雷、伊恩，還有摩根。醫師最後一個鑽出車廂，他的表情十分僵硬，面色不忿，簡直像是被硬拉過來的一樣——確實是被硬拉過來的，不止如此，還是從舒適的被窩裡被硬拉過來的。
伊恩轉過身時，剛巧看到摩根的臉色，嘴角不由得彎了一彎。然後在暴怒的醫師開口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挪開視線，開始打量著第三大道13號的周邊。這裡跟他記憶中的樣子如出一轍，但當時的他確實沒有留意到這家店鋪。這也怪不得他。伊恩站在店門口，目光幾乎把店鋪門臉犁了一遍，這才在玻璃門的角落裡看到店名：“福伯桂花糕”。店名是用一張白紙手寫，然後貼在門上的，經年以來，少人問津，白紙的邊角捲曲發黃，玻璃門上也滿是塵土。
“這裡真的還有人在嗎？”特雷站在伊恩身邊，問出了他心中的疑問。蘇伊查漫不經心地站在幾人的末尾，衝著玻璃門抬抬下巴，“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是沒上鎖嘛。”
伊恩率先邁開步伐，他仔細地檢查著門把手，確認沒有鎖頭的蹤跡之後，猛地用力推開了門。預料中灰塵撲面的情況沒有發生，店鋪內反而乾淨整潔，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新劑味道和桂花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屋子裡光線實在不好，店主人許是出於節省，只在最裡面的櫃檯處開了一盞小電燈。光芒隱隱勾勒出兩個輪廓。
聽見了聲音之後，兩個輪廓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臉龐從櫃檯後顯露。伊恩楞在了原地，他認識其中的一個人，並怎麼也沒想過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他。伊恩身後，只有特雷跟著他停下腳步，剩下的四個人都自顧自地找位置坐了下來，動作十分輕車熟路。
伊恩眼睜睜看著一個輪廓向他步來，光影作用下，他的面貌不甚清晰，但伊恩心中的預感愈發強烈，到他終於站定在伊恩面前之前達到頂峰，而後迅速回落。
“馬庫斯老部長。”伊恩不情不願地說出了這個稱呼，他心裡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也有那麼一瞬間以為上天真的會讓他如願以償，可馬上他就發現，現實總是與他想要的背道而馳，從無例外。伊恩眨眨眼，把上湧的淚意憋迴心底。
馬庫斯.艾斯爾堪稱駐顏有術，與多年之前相比變化不大，只有頭髮變得斑白稀疏。但眾所周知，他是個不服老的人，在維蘭德做部長的時候就整天找部員教他運動，如今看起來竟是精神勃發，甚至比伊恩更像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此刻一臉和藹地看著伊恩，說出的話卻是一股老頑童的氣質：“怎麼，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我？”馬庫斯眼珠一轉，“還是說，你不想在這裡看見我？”
伊恩連忙擺手，“只是有些驚訝，沒想到您會出現在這裡。”他被馬庫斯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詢問。
“想敘舊的話你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敘，現在是不是可以說說你一直藏著掖著的事了？”林途吊兒郎當地坐在一張大沙發椅裡，“不管我們幾個怎麼問你都只透露隻言片語，總說什麼‘時候未到’，”他惟妙惟肖地模仿馬庫斯的語氣，顯然對這句話怨念頗深，“現在是時機了嗎，老先生？”伊恩目瞪口呆地看著林途，他之前只覺得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技術怪胎，如今才留意到他可憐的情商。伊恩這麼一想，心裡平衡不少。
馬庫斯顯然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他哈哈大笑了一聲，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相較於他之前的樣子，“當然，當然。你們親手把時機送到了我這裡，我還有什麼好推辭的呢？”他突然拉起伊恩的手，對特雷說：“小傢伙，你先去跟他們一起坐著，我帶伊恩認識一個人。”馬庫斯見特雷沒動身子，故意把臉板了起來，“難道我還能把他生吃了不成？”伊恩注意到氣氛有些僵硬，主動伸手拉拉特雷的衣袖，“沒事的，我已經認識馬庫斯前輩很久了，放心吧。”
還不等特雷回應，馬庫斯就改了主意：“算了，又不是見不得人，乾脆就在這裡見吧。”他對眾人眨眨眼，然後朝櫃檯後招了招手，“福伯呀，馬丁總提到的孩子過來了！”伊恩聽到後面那個名字，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向馬庫斯視線方向看過去。還沒能看清人，一股桂花的香氣就飄了過來。
伊恩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輪廓。那不是老馬丁，他心想。老馬丁沒有這麼矮，也沒有這麼胖，走起路不顫顫巍巍，也沒到需要拄柺杖的地步，更何況，馬庫斯稱呼他為“福伯”，是跟“馬丁”區分開來的名字。伊恩遲疑地問：“福伯……他才是這個店鋪的主人嗎？”
“嗯，你吃到的桂花糕都是出自他之手。”馬庫斯放開伊恩的手，走上前攙扶著老人，似是被桂花的香氣所感染，他的語氣也變得溫和，“他叫沈福，來自地球上一個曾經被稱作新都的城市，他的手藝也是從那裡學到的。”兩個人一起站定在伊恩身前，伊恩定睛看過去，沈福無論從各種意義上都是一個老人：銀白的頭髮被壓在一頂精巧的帽子下，皮膚上疊著皺紋和老年斑。他撐著一根溫潤的木質柺杖，伊恩完全認不出那種木料的材質，打眼看去，只覺得這種料子在拍賣會上一定能賣出個好價錢。老人佝僂著背，身高堪堪到伊恩的肩膀。
福伯抬起頭，在太陽的光線映照之下，他的眼眸呈現一種神奇的金棕色。在老人的審視之下，伊恩覺得自己無處遁形。好在，這樣的觀察並沒有持續多久，福伯不像個話多的，只留下一句話就慢悠悠踱著步離開了。
伊恩在原地楞怔，只因那個年長者說：“孩子是個好的，馬丁可以安心了。”
直到被馬庫斯安頓著坐下，伊恩還沒從福伯的話裡緩過神。無數疑問自他心底升起，在同一瞬間，又有無數疑問在他心頭破滅，迴圈往覆，不知終點。
為什麼呢？他想。為什麼中央區第三大道13號的線索最早是明斯克教授給出來的？為什麼這裡的所有人都認識老馬丁，還一副相交莫逆的樣子？為什麼……他前二十年來見過的老人還不及他這一個月見得多？
馬庫斯在一片靜寂中開口，打斷了伊恩的思緒，“如果我說，夜晚的天空中理應是有繁星的，你們會相信嗎？”伊恩猛地想到老馬丁曾經跟他講過的天上的星斗，一個不好的預感在他心底慢慢成型。
沒有人回應馬庫斯，他也毫不在意地，在椅子上翹起腿，繼續說下去：“那如果，天氣本是隨心所欲的，時常會出現與報道不相符的情況，你們能接受嗎？還有，太陽、月亮每天的東昇西落，你們有觀察過嗎，時間的推移被精準把控在一分鐘。”他興致盎然地把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你們有哪怕一個瞬間冒出這樣一個荒誕的念頭過嗎？”
伊恩的心中自然而然蹦出了他的下一句：“這個世界並不如它看起來那麼真實。”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下意識抬起頭後，剛好撞進馬庫斯似笑非笑的眼神。
“可是……”特雷皺著眉開口，馬庫斯的視線隨即轉移到他的身上，精妙地預判了他的下文：“‘可是，這是我們從小就學過的常識，所有人都這麼說，難道所有人都錯了嗎？’”馬庫斯正了正神色，就好像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十分神聖而不容褻瀆：“是的，所有人都錯了。這大概就是我們這些行將就木的老傢伙還存活於世的原因：我們活得足夠久，久到可以用我們的人生來給年輕人上一堂課。”一陣濃郁的香氣在屋內彌散開，伊恩仔細嗅了嗅，這不是福伯身上的那種味道，而是更古老的、在他記憶深處的桂花糕的香味。
“那我們就不會犯錯嗎？”馬庫斯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眾人頭頂的一處，他彷彿在質問自己。很快地，他就用坦誠而輕細的聲音回答：“會的，我們當然會犯錯。但這也就意味著，當一個人能活到我這個年歲的時候，他已經犯了太多錯，也看過太多人犯錯了。在很久之前被稱為‘年長者的智慧’，其實就是這麼個吃一塹長一智的東西。
“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那就接著聽我講。如果不相信，就把這當成一個故事——儘管這個故事並不美妙。”
他開始講了。
故事的開端其實再老套不過——生態。人口。資源。可直到“大蕭條”真正降臨的時候，人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那個時候，只要能夠團結起來齊心協力，至少還會有轉圜的餘地，但總有人因為一己私慾妄圖斷送人類的命運。
那一年，2081年，“大蕭條”開始的第三年。一群富人在夜色中秘密集會，他們拿出了積壓的物資、財富、土地所有權，傾其所有建造了一艘空前巨大的星際艦船。它沒有正式的名字，私下裡人們只叫它“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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