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禁
伊恩沒有說話，作為在場唯一一個親身體驗過“生存之間”的人，他原本就對世界的邊界感到模糊，如今倒是最容易接受這個世界觀的人。畢竟他左思右想，列奧.施特勞德和馬庫斯.艾斯爾怎麼也不可能提前串過口供，而這位曾經在維蘭德就職的老人，也完全沒有理由編造出這樣一個故事。
但特雷的反應就比較大了，八成也是因為剛才的故事裡“奧古斯塔”佔了不少戲份的原因。一旦他接受這個故事，那就意味著他的家族其實是一個自私自利、慣於壓榨剝削的產業，這對他來說是完全超出想象的。塔茲安和安東虛弱的臉龐閃過，特雷劇烈地搖頭，甚至從椅子上站起身，好像這樣能給他帶來些底氣一般，“這完全是陰謀論！大家都好好想想吧，什麼星星，什麼太陽月亮，這些自然現象說到底只有某些自詡博學的人才拿來招搖撞騙。所謂邏輯自洽的故事只不過是提前想好，用來博取大家信任的！”他的目光在後巷的幾人身上打轉，被注視到的人都低垂眉眼，特雷失望地搖搖頭，跌坐回椅子上。
“我知道你的想法，特雷。”查爾斯自從變得沉默寡言之後，這是第一次說這麼多：“在事情能夠驗證之前，沒有人會相信這個老瘋子的話……”
特雷尖銳地發問：“所以你驗證過了？”伊恩的手後知後覺地搭上他的肩膀，然後被狠狠甩開。
“對，我驗證過了。在去13-H之前，我求蘇伊查問問那個總跟他聯絡的人——那人像個先知——保羅會不會還有可能活著？然後他告訴我，13-H不是給死人待的！”查爾斯的眼睛又紅了，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但還是無濟於事，“是啊，我們的所見不就是這樣嗎？所有人都活著，只有保羅因為意外身亡。”
特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想安慰查爾斯，但心裡仍然沒能過去這道坎，只能沉默地轉回頭，把惡狠狠的視線留給馬庫斯.艾斯爾。後者用一種頗為嘲弄的語氣說著：“看吧，真相對有的人來說如同毒藥。”
林途的聲音在這時突兀地響起：“奧古斯塔的晶片。”他看看身邊的幾個人，查爾斯、摩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就好像他又在發表一些驚世駭俗的言論了。林途急得跳腳，“那塊我說只要摧毀了維蘭德的地下系統就自動解密的晶片！老傢伙肯定知道里面是什麼，對不對？”他殷切地看著馬庫斯，絲毫沒留意到特雷僵硬的神色。
蘇伊查皺著眉，語氣嚴肅，像是在提醒不懂禮節的小輩，“林途。”林途就像沒有聽到蘇伊查的聲音似的，雙眼閃閃發亮，顯然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音訊，”馬庫斯卻沒受到任何影響，他饒有興味地看著特雷，“看你這反應，蘇伊查他們什麼都沒說啊。”他笑著聳聳肩，“我也能理解，畢竟在我的預想中，這塊晶片裡可是藏著‘大清洗’的秘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特雷的身上。他抿著嘴唇，右手死死攥著塔茲安留給他的晶片，冷汗成滴砸下。伊恩突然刻意地咳了一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來，“所以為什麼只有在維蘭德地下系統崩潰的前提下，這塊晶片才會解禁呢？”他注視著所有人的眼睛，心下鬆了口氣，“我想，這個地下系統恐怕是指13-H吧？那13-H與這塊晶片又有什麼聯絡？”
伊恩看著馬庫斯，但老人卻沒有開口的意思，最後反而是林途回答了這個問題：“好吧，我承認我當時太激動了。你能想象嗎？維蘭德的地下系統是我這麼多年以來，見過最精雕細琢的一套系統……當然，我也沒說謊，只是省略了一些沒必要的資訊。”林途縮了縮脖子，他這才注意到幾人的眼神並不那麼友好，趕緊續道：“晶片是被維蘭德和奧古斯塔同時加密的，奧古斯塔的加密方式很好破解，但維蘭德的就有些困難了。你們也知道，前一陣子明斯克.富蘭克林找我入侵13-H，所以我對那裡的程式碼有所瞭解——”
“等等，明斯克教授把列奧送進13-H那次，是你幫了他？”伊恩顯得十分驚訝，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打斷了林途的話。林途卻一副很興奮的樣子，或許伊恩的表現在他看來是一種褒獎，“當然了！我不相信整個衛星城還有比我更厲害的人。”
伊恩不敢置信地掃視著後巷諸人，“你們一早就認識……”他一下子很難消化這個事實。
“不是我們所有人，伊恩。”一臉厭倦的摩根第一次開口，“本來只有我跟蘇伊查知道這裡，那就要牽扯到一些往事了。那些都不重要。”醫師看起來對當年的事有些牴觸，不止是對當年的事，他似乎對現在這些事情也並不上心，“明斯克一早也是這裡的人，他透過蘇伊查才聯絡到林途。你知道的，人際關係這塊，還得是蘇伊查更在行一點。”
眼見話題要歪到別的地方去，心癢癢的林途趕緊開口：“好了好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就晚些再聊，現在的重點是晶片！我剛剛說到哪裡來著……”他手舞足蹈地繼續講述，“哦對！因為我入侵過13-H，所有我一看到晶片上的加密方式就認出來了。但要想真正破譯上面的東西，我就得吃透裡面的各種變形，這就跟摧毀地下系統完全是一個問題了！”
林途得意洋洋地說完，看了一圈才發現根本沒人在聽他的分析——只有馬庫斯在看著他。其他人都各自懷著各自的心思：摩根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他半睜著眼，目光實質上沒落在屋裡的任何位置；特雷不知什麼時候掏出了那塊晶片，眼睛死死盯著，彷彿要看穿裡面刻錄的東西；伊恩皺著眉，眼神看似放在了蘇伊查身上，但又飄忽著，似乎在回憶曾經的某些對話；蘇伊查無奈地看著馬庫斯，查爾斯盯著地板，這兩人說什麼也不看自己。
“你們都在想什麼啊？”林途悲憤地大聲叫喊，把後院的福伯都嚇得一顫。
“那就開啟看看吧。”特雷放鬆了緊繃的身體，他終於想通了塔茲安最後對他說的話，“我們的目標相同”。他們的目標相同嗎？無論是明面上的搞垮維蘭德，還是那個故事裡的奴役所有人，塔茲安的目標跟自己南轅北轍，更別提有相同的地方了。但他就是這樣說了，在咳血昏迷之前，用斬釘截鐵地語氣這樣說，那就證明他們兩個至少會在一件事情上達成共識：為了保全奧古斯塔。如果塔茲安的目標只是如此的話，那麼這個晶片裡的東西就必然是能為他提供助力的，而不是逼死奧古斯塔。所以——
“開啟看看吧，林途。既然是跟所謂的‘大清洗’有關，那就讓我們看看真相。”特雷伸出手，把汗溼的晶片放進林途的掌心，後者再次用看藝術品的眼光看著那個小物件。他輕聲說，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當然，我絕不會讓它蒙塵。”機械師喜滋滋地抱著電腦跑到角落裡去了，留下氣氛詭異的幾人不知所措。
遲鈍的查爾斯也意識到了問題，慢慢地挪開位置，退出了這個小圈子。特雷坐在伊恩的身邊，回頭一看，馬庫斯那個精明的老傢伙早已溜到一邊，在櫃檯後面事不關己地看戲。
“所以，”伊恩的聲音打著顫，“是時候講講你們之前的故事了吧？哦，算了，那些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難道我來後巷是你們一早就謀劃好的？我其實只是從一個籠子裡跑到了另一個籠子裡，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找到了‘家’？”他被氣得發抖，嘴唇哆嗦著，雙手用力到發白。
蘇伊查嘆了口氣，“伊恩，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安排。在劉易斯找我通訊之前，我從未想過還會再跟馬庫斯聯絡。”中年人委頓在椅子上，顯得身量更小了，“我不想欺騙你。在今天之前，馬庫斯從未向我們提到過真相，我只是隱隱有過猜測。”
伊恩梗著脖子，沒有說話。這次的情緒來得如此洶湧，讓他難以把控自己。這是怎麼了？自己怎麼像個沒得到應有關注的小孩子，在他們兩個面前撒潑打滾？伊恩狠狠甩過頭去，然後悲哀地發現這個舉動更像個孩子，而非可以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上一次有這種感受的時候，老馬丁還在他身邊，時時刻刻用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他。伊恩的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伊恩，”摩根開口叫他，“從一開始我就說，在我這裡，你的身份從不是維蘭德繼承人，或是什麼棋局的關鍵……”醫師揮揮手，像是對這個概念感到厭惡，“你只是伊恩，對我來說，這個名字從不代表其他的含義。”摩根看著伊恩慢慢顯露出的正臉，身子向前探了探，輕輕捧住他的臉，“孩子，你生而自由，你的生命不是依靠別人才有價值。那些所謂的，看似與你有關的一切，如果實在感到痛苦就放開手吧，沒有人會苛責你。那些沈重的東西本該由更年長的人來揹負。”他緩緩把伊恩抱進懷裡，任由青年在他的肩膀上大哭。蘇伊查扭著頭，馬庫斯端著茶杯，一動不動。特雷則輕輕把手搭在了伊恩的肩膀上，就像伊恩剛剛做過的一樣。一時間，整個屋子裡只有林途在敲擊鍵盤的聲音。
林途的鍵盤聲單調而固執地敲了大約半小時。所有人都在等他停下，但沒有一個人出聲催促。伊恩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從摩根肩膀上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但神色已經平靜了許多。醫師鬆開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伊恩吸了吸鼻子，耳尖微紅，“謝謝。”
摩根重新退了回去，又戴上那張厭倦的面具，“謝什麼？說了這麼多之後，你還不是要跟這些人一起死磕到底？”
伊恩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他的目光掠過屋子裡的每個人——特雷早就把手拿了回去，此時正絞著雙手發呆；蘇伊查窩在椅子裡，面沈如水；查爾斯靠在一邊的牆上，目光散著，不知道在發什麼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整個屋子裡，只有林途純粹地享受技術的樂趣，其他人都在等待晶片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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