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猛地坐起身,把剛進門的特雷嚇了一跳。特雷嘀咕了一句,伊恩沒有仔細聽,他的腦海裡跳出另外一個場景。一個多月之前,代替人群站在他背後的還是老馬丁,那個第一次告訴他什麼是溫暖的老人。那個時候,阿德里安看起來無堅不摧,可現在,面對與當時相比成千上百倍的人數,連這位商業大亨也變得渺小起來。伊恩長嘆一聲,直挺挺地倒回床上,用一隻胳膊墊著後腦。他終於轉頭看向特雷,後者正在床邊坐著,擺弄他的通訊器。
“特雷,你剛才又跟塔茲安聯絡了?”伊恩側過身體,把枕著的胳膊支在頭下,“他怎麼樣?你把進度都跟他同步了吧?”
特雷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一些,感覺他心情很好。”
伊恩撇撇嘴,在他心裡,塔茲安就像一條毒蛇、一頭狐狸、一隻鱷魚,永遠躲在黑暗處,用一雙銳利而富於嘲弄的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伊恩完全能夠猜到,在他還不知道通訊器真相之前,塔茲安是怎樣觀看他的醜態的。每次只要一想到這個場景,伊恩就不寒而慄。對於這樣的人,他的快樂恐怕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伊恩對此十分肯定,但他還是問道:“哦?最近有讓他開心的事?”
特雷轉過頭,小心翼翼地打量伊恩的神色。伊恩看得出來,他很心虛。伊恩立刻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做出一些蠢事,而這些蠢事還被人宣揚出去,最後傳進了塔茲安的耳朵裡。可不管伊恩怎麼想,他都對此沒有任何頭緒。
“呃,”特雷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他覺得,呃,在他的世界觀裡,你是最不適合生存的人。”
“這肯定不是他的原話。”伊恩冷靜地說。
特雷把視線落在地上,好像地板上有些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說你是個聖父。”
“僅此而已了?我以為他還會更刻薄。”伊恩的眼珠轉了一圈,“你知道的,塔茲安向來不待見我。”
特雷尷尬地扯起微笑,把這個話題搪塞了過去。天知道塔茲安對他說了多少伊恩的“壞話”。從他告知塔茲安伊恩的決定之後,塔茲安三句中就必然有一句是在諷刺伊恩的善良。特雷晃了晃腦袋,他知道伊恩肯定不會跟塔茲安一般見識,但他還是不敢讓伊恩知道。
“好吧好吧,那除了我之外,他還說什麼了?”伊恩早就從特雷的臉色裡看出來了,塔茲安肯定是全程都在把他當反面教材。伊恩挖苦地補充一句:“關於某個不自量力的、善良過剩的‘聖父’做出的這個決定,奧古斯塔當前真正掌舵人發表了哪些有建設性的意見,以及他個人對此事的看法呢?”
特雷盤腿坐在床邊,沒好氣地看了一眼伊恩,然後把長達半小時的通訊內容挑挑揀揀,總結出了一句話:“他會幫忙的。”特雷似乎也感覺到這句話實在太過簡略,連忙續道:“在傳播音訊內容和你有可能發表的演講上,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需要人脈、人力物力的事情,他都會幫忙。”
伊恩點點頭。特雷身子前傾,生怕他不相信,再次強調:“他會盡全力幫忙。”
“那我可真要好好感謝他了,特雷。”伊恩牙疼似的哼哼著,仰面躺倒回去,“不過鑑於塔茲安.奧古斯塔先生可能並不願意見到我這張臉,我就麻煩特雷,我親愛的朋友,幫我轉達我的謝意。”
特雷看了他一陣,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突然起身,走到伊恩那側的床邊,撲騰一下坐在伊恩的身側,引得他不滿地驚叫。特雷湊近伊恩的臉,緊緊盯了一陣,才把身體慢慢挪開,“你不對勁,伊恩。”他搖著頭,簡直是在裝神弄鬼,“你不對勁。是的,非常不對勁。”
“我怎麼了?”伊恩縮了縮身體,不安在他的心底蔓延。
“你之前從沒有這麼憤世嫉俗。”特雷瞇著眼,“說吧,讓偉大的心理輔導專家,特雷.安東尼.奧古斯塔來為你疏導。究竟是什麼事情引得我們的偉大領袖如此焦慮?”
伊恩翻了個白眼,他現在也算是嘗過陰陽怪氣的滋味了。
“來吧,讓我聽聽,我對此十分好奇。”
“也沒什麼……”伊恩看向別處,尷尬地續道:“就是馬庫斯說的那句……”
特雷興致勃勃地接話:“哪句?半截入土那句?還是他承認他錯了的那句?”
“他說我是橋。”伊恩撓著臉頰,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燙,“但我也只是橋,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我只是橋。”
特雷一臉一言難盡地望著他。特雷覺得自己有些心累,他之前竟然從不知道伊恩的腦子裡還裝著如此多的奇思妙想。特雷把伊恩推到一邊,自己躺上床,霸佔了伊恩之前的位置。那上面還殘留著伊恩發燙的溫度。
“很好,你是橋。”特雷感覺自己有點幼稚,“那我就是橋墩。”
“你在說什麼怪話?橋墩也太難聽了吧?”
特雷沉默了一陣,“那你不覺得橋也很難聽嗎,領袖大人?”
“等一下,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特雷。”伊恩自顧自地坐起身,嘴裡嘀咕著特雷聽不懂的東西。特雷順從地閉上眼,在白噪聲的作用下,很快沈入了夢鄉。伊恩終於想通了,興奮地大聲道:“你太厲害了,特雷!我想我肯定是太緊張了,才把一個比方都想得這麼重要,你……”他轉過頭,看見特雷安詳的睡姿,一下止住了話頭,悶悶不樂地關上燈,躺在床上數羊。
謝謝你,特雷。伊恩在閉上眼的前一刻這樣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