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祖笑了一聲，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眼睛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極平靜的光。
他看了我幾息，然後把目光轉向站在我旁邊的硃砂。
硃砂正握著藤杖，金線蠱停在她肩膀上，背上那道金線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是朱破軍的閨女。”
師祖開口了，聲音很輕，不像剛才對陣白髮老者時那般凌厲。
“我在川西見過你爹一次。他那把銅錢劍使得不錯，人也倔。你跟你爹一樣，骨頭硬。”
硃砂愣了一下，微微低下頭，握著藤杖的手指收緊了。
“還有你。”
師祖轉向李當心。
李當心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青色道袍上染紅了一大片，但他站在那裡，銅錢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紅繩被血和汗水浸透了，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野茅山的後生。你爹在湘西開香燭鋪子？”
“您認識我爸？”
“聽說過。他做的香燭配方里多了一味雄黃，驅邪鎮煞的效果比普通的強。那批貨在川西賣得不錯。”
師祖抽了口煙，“你爹是個老實人。”
李當心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頭低下去，銅錢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紅繩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師祖看著我們三個，沉默了幾息。議事堂外松濤陣陣，月光透過被震裂的穹頂灑下來，落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我這一輩子沒收過幾個徒弟。懷寧是最小的一個，也是最聰明的一個。她小時候不愛練功，就愛往灶房裡鑽，幫我醃鹹菜。說天師府的飯菜太淡，沒味道。”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柔，像是那些畫面就在昨天。
“有一回她考試考好了，跑到我院子裡來蹭飯。我給她炒了一盤臘肉韭菜，她吃了三碗米飯，撐得躺在門檻上哼哼。說師公，我以後下山了，還會回來看你的。
我說好，師公等你。她走的那天，把最後三頁交給我保管。她說師公，這東西比我的命還重要，你先幫我收著。等將來我兒子來找你，你再給他。”
他看著月光下那根暗金色的藤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她沒回來。”
議事堂裡安靜極了。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鴉的啼叫，混著松濤在夜風中起伏。
硃砂低下頭，金線蠱在她肩膀上輕輕抖了一下觸角。
李當心沒有說話，只是把銅錢劍握得更緊了。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卻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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