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換了三趟，又在山腳下換了一輛老舊的吉普車，沿著盤山公路顛了整整半天，才終於在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山谷入口停了下來。
司機裹著一件軍大衣從車窗探出頭，指著前方那片隱約可見的建築群輪廓說：“不能再往前了，前面的路斷了。你們說的地方過了那片松林就到了。”
我們下了車。冷風像刀子一樣迎面割過來，和燕北那種乾冷不是一種滋味。
崑崙的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著冰窖裡的寒氣，每吸一口氣肺葉都像被凍成了兩片薄冰。
李當心緊了緊道袍領口，把銅錢劍往後挪了挪，讓劍柄貼住腰背擋風。
陸塵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在燕北時更快更利索，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院子裡。
穿過那片松林之後視野豁然開朗。一道山坳彎進去，裡面是一片由灰瓦白牆圍成的院落群，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延伸到半山腰。沒有廟宇那種高聳的殿宇飛簷，沒有牌坊和石階，更像是一片被山勢環抱的世外居所。
院牆上的磚被風蝕得泛了白，牆根處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院門是兩扇老舊的木門，門板上沒有刻符也沒有牌匾，只在門楣上嵌著一塊極小的青色石印，印面上刻著極簡的三道山紋，被風雨磨得圓潤光滑。
木門自己開了。開門的是個灰袍年輕人，二十出頭，腰上也掛著長劍，看見陸塵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了：“小師叔回來了！師祖唸叨你好幾天了！”
他目光越過陸塵在我們三個身上快速掃了一圈，然後側身讓開門，“快進來，外面冷。”
院子裡很安靜。牆角幾棵松樹長得極粗，樹幹上掛著冰凌，在陽光下像一排透明的短劍。
石板路被掃得很乾淨，縫隙裡嵌著細碎的白石子，走路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空氣裡有松脂和冷雪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松林深處傳出來，短促而清亮。灰袍年輕人領著我們穿過兩道月亮門，在一間偏院門口停下來，推開木門側過身：“師祖在裡面等你們。”
屋子裡暖意撲面而來。牆角擺著一隻鐵皮爐子，爐膛裡燒著幹松枝，噼啪作響。
師祖靠著床頭半坐半靠，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舊書，手邊的矮桌上擱著一碗藥，湯色棕褐，冒著極細的白氣。
他比上次在天師府分別時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深了幾分。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渾濁的眼珠看見我走進來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舊書合上擱在床頭。
“證道六段了。”他的聲音沙啞但還算精神。
“六段了。”我在他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硃砂在我旁邊站定，藤杖靠在牆邊。李當心和陸塵在門口站住了，沒有進來，只是隔著門框安靜地看著這邊。
師祖端起矮桌上的藥碗喝了一口，苦澀的藥味在空氣中散開，和他床頭舊書紙張的氣味混在一起。
他把碗擱回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然後笑了一下，很輕。
“你比你爹當年還快。他在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才證道西段，還是用煉體術硬磨上去的。你倒好，雷劫淬體、重濁灌脈，一步跨了兩段。”
“那您說的東西呢？”
我沒有繞彎子，“證道六段才能知道的事，是什麼？”
師祖靠在床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窗外松枝上那些垂掛的冰凌上，像是在找一個落腳的地方。
爐膛裡的松枝又發出一聲噼啪的爆裂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鐵皮爐子邊緣，很快又熄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爐膛裡的火勢都小了一截，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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