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車隊拔營趕路。
趙管事大約是被昨晚黑牛那番話嚇著了，一大早就催著車伕加鞭。
“走快點！別磨蹭！今天多趕二十里！”他騎在驢上，嗓門比平時大了一倍，像是在用音量掩蓋心虛。
蘇念念坐在車廂角落，懷裡摟著弟弟，面上是五歲孩子被顛得昏昏欲睡的樣子。實際上她的注意力一首在觀察趙管事。
這人今天換了件袍子，把昨晚沾了泥的那件脫了。
但他懷裡揣著一樣東西——蘇念念在他翻身上驢的瞬間瞥見了，衣襟裡面鼓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形狀。
信封。
“念念。”
蘇念念抬頭，是沈九州。他端著藥碗走過來，腿長步穩，在顛簸的車廂裡走得像在平地。
“該給弟弟喝藥了。”
“哦，謝謝沈大哥。”蘇念念接過碗。
沈九州沒有立刻走開。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轉了轉。
“來，讓我看看小寶的脈。”
蘇小寶己經習慣了，乖乖伸出小手腕。沈九州搭上三指，閉目片刻。
“脾氣比前兩天好了些。”他睜開眼，“這孩子底子其實不差，就是虧得太久了。”
“那還要吃多久的藥呀？”蘇念念歪著腦袋問。
“至少一個月。急不得。”沈九州把銀針收回藥箱，忽然隨口問了一句，“念念在家讀過書嗎？”
蘇念念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呀，我就認得自己名字。我爹走的時候教我寫了幾個字。”
“哦？寫的什麼字？”
“蘇念念三個字，還有爹和娘。”蘇念念掰著手指頭數，“就這五個。”
沈九州笑了笑，沒再追問。
中午歇腳的時候，車隊停在一片枯死的柳林邊。蘇念念給弟弟餵了水，正低頭擦他嘴角，餘光瞥見沈九州從藥箱裡取出一本線裝書，放在旁邊的糧袋上翻開。
然後他站起來，拎著水囊朝不遠處的溪溝走去。
蘇念念看了那本書一眼。
紙張泛黃，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認得那是繁體——《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並治篇。
書攤在那裡，翻開的那頁正對著她，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
蘇念念垂下眼簾。
五歲的孩子，不識字，對書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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