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福裡的熱鬧只如曇花一現,喧囂過後,日子又復歸於生煤球爐、倒馬桶的尋常光景。
各家阿嫂們暗自懊悔,沒趁那陣風多曬些蘿蔔乾、長豇豆,生生錯過了民福裡“盤古開天地”頭一遭的全民行商潮。
陸伯軒也在店堂裡盤賬。前一日的人頭攢動,竟將店裡積壓多年的存貨銷去大半,連牆上的字畫也少了三西幅。
而玉鳳依舊每日清早去菜場,卻不再刮魚鱗、剝毛豆打零工。她在菜場盤了個小攤位,做起了包餛飩的小生意。
再過幾日便是她和國忠成親的日子。玉鳳想著,趁還沒孩子,多掙點錢;等以後有了娃,怕就難抽出空來做這小營生了。
念頭及此,她手上的動作愈發麻利,一隻只圓鼓鼓的小餛飩飛快地翻落進竹匾裡。
“玉鳳,還沒收攤啊?”武誠義的老伴郭大媽挎著菜籃走近。
“玉鳳姐姐好!”跟在郭大媽身旁的武小嫻穿著藍布學生裝,笑起來露出兩個甜甜的小酒窩。
“伯母買菜呀?”玉鳳笑著招呼。
“今天是清明生日,俺來買條魚。對了,”郭大媽熱絡道,“晚上你們都別開夥,上我那兒去!咱們兩家也好久沒聚聚了。”
“好呀!正好家裡還有一大塊鹹肉,我晚上帶過去。”玉鳳高興地應下。
收攤回到家,她把晚上去武家的事告訴陸伯軒,
陸伯軒連聲說:“好,好!”轉身便急吼吼地去找自己珍藏的那瓶洋河大麴。
國忠從警局下班回來,見家裡冷鍋冷灶,玉鳳沒做夜飯,心裡納悶:
“玉鳳,今朝不吃夜飯了?”
等玉鳳說是去武家赴宴,國忠心裡頓時躊躇起來。武清明是他的單線聯絡人,平時避嫌都來不及,怎麼反倒上門吃飯?
玉鳳狐疑地打量著他:“怎麼了?”
國忠想推辭不去,又怕掃了父親和玉鳳的興,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武家燒餅鋪坐落在虹橋路靠近海格路(華山路)的地段,頗為熱鬧。兩開間的門面不算寬敞,但門口拾掇得乾淨清爽。一塊厚重的木製牌匾懸於中央,上書顏體大楷——武家燒餅,西字蒼勁雄渾,正是陸伯軒的手筆。
身材魁梧的武誠義將陸伯軒一家迎進屋,兩家人少不得一番親熱寒暄。
“國全呢?怎麼沒來?”武誠義山東口音不改,聲如洪鐘。
“唉,勿要提格只小赤佬!”陸伯軒嘆息搖頭,“整日不著家,天曉得伊勒外頭做啥!”
臉蛋俊俏的武小嫻在一旁插話:“我同學的哥哥跟國全阿哥是好朋友。聽她講,他們最近一首往青浦鄉下跑,不曉得做啥事體?”
陸伯軒聞言,面露詫異——沒想到兒子竟跑去了青浦。國忠心頭卻是一緊,下意識看向一旁微笑不語的武清明。清明彷彿洞悉了他的擔憂,不易察覺地微微頷首。
玉鳳提著煮好的鹹肉去後堂灶披間幫郭大媽打下手。郭大媽正包著餃子,見玉鳳刀工麻利地切著鹹肉,不禁誇讚:“俺家清明以後要能討到像玉鳳你這麼能幹的姑娘做老婆就好嘞!國忠真是好福氣。”
趁這當口,清明遞給國忠一個眼神,兩人悄然踱到後天井。
“本就想聯絡你,”清明壓低聲音,開門見山,“既然來了,也就省事。上級希望你留意近期警局電報往來。我們在蘇州的一個聯絡站突然遭汪偽特務破壞,組織懷疑內部出了叛徒。上級指示,你日常在電訊處工作時,多留心蘇州和上海之間的電報往來,或許能找到叛徒的蛛絲馬跡。”
國忠神色凝重,用力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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