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歹是法國人，見過巴黎街頭的公共汽車，但這可是巴西，巴西的鄉下地方怎麼會跑著這種規格的客車？
肯定是假冒偽劣產品。
他收斂了臉上的震驚，神情淡定地買票上車。售票員是個本地姑娘，葡萄牙語說得很快，但收錢找零的動作乾淨利落。
車裡的座椅讓他再次破功。
那不是普通的硬木板凳，而是帶有軟墊，與背部貼合的座椅。靠背可以調節角度，座位寬敞得能讓一個成年人蹺二郎腿，扶手上甚至還嵌了一個可以放水杯的凹槽。
加斯東試著往後靠了靠，發現這把椅子竟然能調到接近半躺的位置。
他在法國坐過火車的一等車廂，那已經是歐洲最頂級的客運體驗了。但那個座椅和眼前這個比起來，就像拿公園長椅對比家裡的沙發。僅僅是改善了一個座椅的舒適度，整趟旅程的體驗就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了。
城內短程公交車當然不需要這種東西。但長途公交要是都配上這樣的椅子，就算票價翻倍，也有人搶著坐。人類對舒適的需求從來都是剛需，這條商業邏輯在任何國家都成立。
加斯東在座位上坐定，發現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他一眼掃過去，認出了至少五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留著山羊鬍的是奧地利斯太爾公司的代表，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是英國維克斯公司的推銷員，角落裡那個正翻著報紙的禿頂男人是義大利佈雷西亞兵工廠的代理商。
馬塞爾也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正朝他招手。加斯東走過去坐下，壓低聲音說：“你也來了？”
“有生意當然要來。”馬塞爾把手裡的水杯放進扶手的凹槽裡，動作自然流暢，顯然不是第一次乘坐了，“你注意到這車的內飾沒有？”
“想不注意都難。這座椅放在巴黎，能上博覽會拿金獎。”
“不止座椅。”馬塞爾指了指頭頂。
加斯東抬頭，看到車頂有一排細密的出風口，涼絲絲的風正從那些縫隙裡均勻地吹下來。
不是電風扇的那種硬風，而是那種柔和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感的微風，和整個車廂的空氣渾然一體。
他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車裡的溫度，好舒適啊。
這個時代沒有任何一輛量產汽車配備空調。1920年，連家用冰箱都還是實驗室裡的新鮮玩意兒，更不要說把製冷系統塞進一輛大巴車裡了。
加斯東在法國認識的幾個工程師曾經討論過這個課題，結論是“技術上可以實現，但成本高到沒有任何商業價值”。
現在這輛車告訴他，巴西的窮鄉僻壤，有可以裝空調的汽車。
這離譜程度僅次於上帝是個黑人。
“這個聯盟，到底藏了多少東西。”加斯東喃喃自語。
馬塞爾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大巴啟動了。發動機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馬車那種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也沒有蒸汽機車那種把人顛到散架的衝擊感。
加斯東把座椅調到半躺的位置，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發現幾乎感覺不到路面的顛簸。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
一條寬闊平坦的公路在車窗外延伸。沒有坑窪，沒有碎石，沒有雨季沖刷出來的溝壑。道路兩側還修了排水溝，溝沿上壘著整齊的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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