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第一共和國雖然是個寡頭俱樂部，但寡頭們至少知道一件事：大學生不能殺。
這些人可能是地主、商人、律師的兒子，是你自己階層裡最年輕的那一批，你今天朝他們開槍，明天他們的父親就會在議會上投你的反對票，甚至馬上拉起隊伍跟你拼命（家族獨子死了的話，真的會變成那樣）。
更何況，阿雷格里港是港口城市。
二十世紀的港口城市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碼頭、貨船、電報線、外國記者。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報紙、紐約的報紙、里斯本的報紙，都在港口有通訊員。這些拿筆桿子的人，加上本地的知識分子，組成了一個讓政客們頭疼的群體——知識分子。
人家是真的識文斷字，能說會寫。
卡努杜斯的死者沒人記錄。
但阿雷格里港的每一滴血，都會被寫進新聞稿裡，沿著電報線飛到里約熱內盧，飛到布宜諾斯艾利斯，飛到紐約和倫敦。
這就是梅代羅斯完蛋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殺了人。而是因為他在不該殺人的地方殺了不該殺的人。
州長辦公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安東尼奧·德·梅代羅斯跌坐在自己的皮質轉椅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
“完蛋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絕望是真實到沒有一絲水分的。
梅代羅斯確實沒有下令開槍。
但誰在乎？
這重要嗎？
現在，他梅代羅斯就在感受屬於自己的薩拉熱窩事件。
歷史的類比當然不嚴謹，但在場的記者，倖存的學生，所有能說會寫的人，都會把這些描述成獨裁者屠夫的殘酷暴行。
從今天開始，那一槍就是他下令開的。就算他現在衝到廣場上對著民眾下跪磕頭，明天《阿雷格里港日報》的頭版標題也一定是“獨裁者梅代羅斯下令屠殺學生”。
當然，要是暗地裡做，就算死了很多學生，只要能掩蓋住，那就是沒發生。
秘魯人對普圖馬約橡膠園裡的印第安人就是這麼幹的。英國秘魯橡膠公司把整個部落綁在樹上曬死，屍體堆在亞馬遜河裡餵魚。
掩蓋住了，沒人在乎。
1912年有人寫了份報告遞到英國國會，隨後不了了之。
知道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沒有苦主，那我就沒有犯罪。
但掩蓋需要時間，需要控制力，需要手上還有一副能打的牌。
安東尼奧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抬頭看著窗外。
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散了，但這座城市已經變成了轟鳴的高壓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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