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馬車碾過京城寂靜的青石路，車輪聲單調而清晰。
墨玄夜並未堅持一同前往。
他只是在沈星落臨行前，靠在床榻的引枕上，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連說話都帶著氣音：“告訴陛下，臣……咳咳……臣感念天恩，奈何風寒加重，恐將病氣帶入宮禁，衝撞聖駕，實不敢妄動。王妃可代臣請安，轉達臣……感激涕零之心。”
他遞過來一塊溫潤的玉佩，是王府信物，指尖冰涼，似乎刻意讓沈星落感受到那份虛弱。
“宮中規矩多，人心複雜。少說，多看。若有人問及本王病情……”他頓了頓，眼眸半闔，“只說，尚需靜養，見不得風，見不得人，更見不得……是非。”
沈星落接過玉佩，那冰涼觸感首透掌心。
她知道，這是墨玄夜的選擇，也是她的考驗。
獨自入宮，如同將她這隻羽翼未豐的鳥，首接投入精心編織的羅網。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早有軟轎等候。
沈星落由內侍引導，換乘轎子，穿過一道道巍峨宮門，飛簷斗拱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將人籠罩其中。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檀香、塵埃和冰冷石料的氣息，莊嚴，也壓抑。
皇后所居的長樂宮比王府更顯恢弘，漢白玉臺階，硃紅宮牆，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卻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
殿內燻著淡淡的蘇合香，金磚地面光可鑑人，兩側侍立的宮娥太監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星落依照禮數，一絲不苟地行禮問安。
上首鳳座之上，皇后端莊雍容，頭戴點翠鳳釵，身著正紅宮裝，眉眼溫和卻深不見底，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目光落在沈星落身上，細細打量，彷彿在品評一件新得的瓷器。
“夜王妃免禮，抬起頭來，讓本宮好生瞧瞧。”皇后聲音和緩，聽不出喜怒。
沈星落依言抬頭，面色是精心維持的、恰到好處的蒼白與柔順，眼簾低垂，只看著皇后裙襬上精美的蹙金鳳凰紋樣。
“倒是個清秀孩子，”皇后笑了笑，轉向下首另一側，“淑貴妃妹妹，你看呢？”
沈星落這才注意到，左側下首還坐著一位華服女子。
年紀較皇后稍輕，容貌豔麗，眉眼間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驕矜與銳氣，珠翠滿頭，環佩叮噹，正是皇帝寵愛有加的淑貴妃。
她目光掃過來，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皇后娘娘慈悲，自然是看什麼都好。”淑貴妃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刺，“臣妾可沒皇后娘娘這份涵養。臣妾只聽說，自打這位夜王妃進府，咱們七王爺的身子是越發不好了，連宮中請安都來不得。這還不算，京城裡那些烏七八糟的流言，什麼‘雙煞衝撞’、‘禍及國運’，傳得沸沸揚揚，連帶著邊關都鬧起了疫病，死了那麼多人！嘖嘖，這命硬的，可不是尋常人能比。”
她話說得極不客氣，殿內空氣瞬間凝滯。
侍立的宮人們頭垂得更低，皇后捻動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頓。
沈星落心頭冷笑，果然來了。
她屈膝，姿態恭敬卻並不畏縮：“貴妃娘娘言重。妾身與王爺婚事乃陛下金口玉言，天家賜婚，自有天家福澤庇佑，豈是市井流言可隨意攀汙？至於邊關疫情，”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淑貴妃挑釁的視線，“妾身雖不通政務，卻也知疫病起於北境突厥所屬之地，距京城千里之遙。疫情初起在半月之前，而京城流言，最早不過五日。這隔著千山萬水的天災，難道是聽了京城幾句閒話才爆發的不成？貴妃娘娘將二者強行關聯，豈非……更坐實了那流言是有人故意散佈，意圖攪亂視聽，詆譭皇室天威？”
她語速不快，字字清晰，邏輯分明，最後一句更是反將一軍。
淑貴妃臉色頓時一沉，塗著丹蔻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帕子：“你！巧言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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