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夜依舊垂著眼，彷彿周遭的一切指責與暗示都與他無關，只有袖袍下的手指，指尖微微蜷起。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壓力即將到達頂點的時刻，沈星落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汲取了御書房內所有的冰冷與凝重。
然後，她向前一步，撩起裙襬，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光潔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膝蓋觸及地面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卻讓她的心神更加澄澈、決絕。
“陛下，”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附和之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臣妾沈星落，有事啟奏。”
淑貴妃眼中厲色一閃，柳眉微蹙。
皇帝看著她，緩緩道：“講。”
沈星落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迎向皇帝的審視，也迎向淑貴妃瞬間變得凌厲的視線。
“藥方雖可緩一時之急，然貴妃娘娘與諸位大人所慮，亦有道理。疫情根源，確需深究。”她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臣妾不才，除研習藥方外，亦曾翻閱前朝遺留的一些雜記醫案，並私下請教過陳太醫。查閱之下，發現邊關此次疫情患者，後期之症——畏寒徹骨，臟腑如覆冰霜，生機漸凍——與古籍中寥寥數筆記載的一種罕見‘陰寒礦毒’中毒之象，有七八分相似。”
此言一齣，御書房內陡然一靜，連淑貴妃都微微眯起了眼。
“陰寒礦毒？”皇帝身體幾不可查地前傾了些許，“何種礦毒？”
“古籍記載模糊，只言其‘生於極北寒淵之地，色黑質重，觸之如冰，散發陰煞之氣，能蝕生機，凍血脈’。”沈星落語速平穩，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學術發現，“臣妾起初只當是古人誇大之言。但結合此次疫情特殊之處，以及……陳太醫提及他早年遊歷時，曾聽北境老藥農隱約說起，某些深山老礦開採後，周圍草木凋零，蟲鳥絕跡，甚至偶有誤入礦工出現類似畏寒虛弱之症……”
她巧妙地將陳太醫推向前臺，增加可信度，同時避開了任何首接指認。
“故臣妾大膽揣測，”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提出驚世假說時的慎重與力量，“邊關此番大疫，是否……並非全然天災？其根源，是否可能與北境某處，異常開採了某種……蘊藏此類‘陰寒礦毒’的礦脈有關？採礦擾動地脈，或礦毒意外擴散，汙染水源土地，繼而引發大規模類似疫症？”
死一般的寂靜。
彷彿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思緒，都被她這番話中蘊含的、石破天驚的可能性所震懾。
皇帝臉上的沉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銳利的、彷彿要將人刺穿的神視。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沈星落臉上，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每一絲表情背後的真實。
“你……你說什麼？！”淑貴妃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從原地站起，華貴的宮裝劇烈晃動，珠翠發出急促的碰撞聲。
她臉色漲紅，不是羞憤，而是一種被觸及核心秘密的驚怒，指著沈星落的手指微微顫抖，“沈星落！你好大的膽子！陛下在此，朝堂之上，你竟敢憑臆測古籍、市井流言，妄議邊關軍國大事，汙衊礦區，攪亂視聽！你這是干預朝政！其心可誅！”
她的斥責尖銳而急迫，試圖用憤怒和權威掩蓋那瞬間流露的驚惶。
部分官員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紛紛出言斥責：“荒唐！一派胡言！”“王妃此言，過於駭人聽聞，且無實據！”“豈能因幾本古籍殘頁，便疑心邊關礦脈？”
然而，更多的人，包括皇后和幾位閱歷深厚的重臣，卻在最初的驚愕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們看著沈星落，又看看反應異常激烈的淑貴妃，再看向目光幽深的皇帝，眼中閃爍著驚疑、權衡與深思。
沈星落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憤怒的浪花，更攪動了水底沉淤多年的、關於邊關、關於礦區、關於某些隱秘過往的層層疑雲。
墨玄夜依舊垂著眼，但緊繃的肩背幾不可查地放鬆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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