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庫房的事上睜了半隻眼——警告了，但沒有挑明。
林見月攥了攥袖口。至少確定了三件事：玉璧是賈母的私物；鳳姐知道庫房有古怪；有人在暗中盯著她。而她手裡唯一的線索，只有那顆珠子、那張畫了紋路的紙，和一個不知道藏在哪兒的警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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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裡，黛玉正坐在窗下發呆。
她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把邊角擰來擰去，指尖都白了。聽見林見月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來，擠出一個笑：“姐姐回來了。”
林見月走過去坐下，看了看她手裡的帕子：“怎麼了？”
黛玉抿了抿嘴，猶豫了一會兒，輕聲說：“方才寶玉來了。他說……他問我要不要搬去他那兒住。說碧紗櫥隔壁還空著一間，方便照應。”
林見月挑眉：“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用。”黛玉的聲音更輕了，帶了一點委屈，“我說我有姐姐陪著。他就……他就有點不高興。摔簾子走了。”
林見月看著黛玉那張小臉上又委屈又倔強的神情，心裡軟了一下。十三歲的小姑娘，千里迢迢投奔外祖母，新認識的表哥莽莽撞撞地就要把人往自己院裡搬——擱誰誰不慌？
“你做得對。”林見月把她手裡的帕子抽出來，替她撫平邊角，“碧紗櫥挺好的，離老太太近，離我也近。你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因為別人不高興就勉強自己。”
黛玉抬眼看著她，那雙含霧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小聲說：“姐姐待我比誰都好。”
林見月愣了一下：“怎麼這麼說？”
“外祖母也疼我，可是她疼我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可憐。”黛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二姐姐三妹妹她們也對我好，但她們跟我客氣。只有姐姐你……你看我的時候，跟看別人一個樣。”
林見月沒有答話。她伸手揉了揉黛玉的頭髮，心裡有些痠軟，又有些說不清的沉重。
這個小姑娘太敏銳了。她察覺到了賈母眼裡的憐惜裡有對賈敏的追念，察覺到了三春的客氣裡有“她是親戚”的距離感。而林見月看她的目光之所以“跟看別人一個樣”，是因為林見月看過書，知道她未來會怎樣。那種“我知道你將如何悲苦”的複雜情緒，反而呈現為一種奇怪的平靜。
“妹妹，”林見月想了想，輕聲說，“往後在這兒住著，不需要太懂事。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想理誰就不理。明白嗎？”
黛玉怔了怔。片刻之後，她慢慢彎起嘴角，朝林見月點了點頭。
窗外斜陽西沉，暖融融的光透過窗紙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林見月不知道這段話有沒有用，但她總得說。哪怕十句話裡只有一句在黛玉心裡留了印記，也算沒白來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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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榮國府各處陸續熄了燈，只有幾個守夜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廊下巡查。
林見月沒有睡。
她坐在桌前，就著一盞銅燈，把白天畫的那張玉璧紋路又拿出來細看。熒惑珠擱在紙上，珠光微紅，映得那幾圈旋渦紋路更加清晰。
七圈紋路。最中心那一圈最小，只有指甲蓋大。中心處有一個極淡的凹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挲出來的。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夜婆子。巡夜婆子的步子重，踩在青磚上又沉又響。窗外的步子很輕，像是有人踮著腳尖在走，幾乎聽不見，只有衣料摩擦的簌簌聲。
林見月的心跳猛地提了起來。她飛快地吹滅銅燈，屋裡驟然陷入黑暗。她貼著牆根摸到窗邊，屏住呼吸，從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半明半暗，院子裡空空蕩蕩。海棠樹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搖晃，地上光影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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