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暗影
馬車顛簸著進了城門,天色己經暗了大半。
林見月坐在車廂裡,把熒惑珠重新塞回衣襟。珠子貼著她的皮膚,溫溫的,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小心臟。她把手攤開在膝上,掌心裡還殘留著扒碎石時蹭上的灰泥,指甲縫裡嵌著深褐色的土。她盯著那些泥土看了一會兒——那口石棺被砸碎後埋在坑底,棺蓋殘片上的漩渦紋依舊清晰可辨,斷裂面卻新舊不一,舊的發黑發暗,新的泛白起毛。
說明棺蓋被砸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很久以前,第二次是近期。
她想起淨慈寺知客僧說的“後院那片舊牆年久失修,瓦礫遍地”——話是實話,但那份輕描淡寫的語氣裡,似乎並不知道後院深處的方形凹坑裡埋著石棺碎片。是整座寺的人都不知道,還是知道的人裝作不知道?
她不得而知。
馬車停在榮寧街口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黑了。林見月從角門進去,守門的小廝打了個千兒,她沒有多逗留,快步往榮慶堂去回話。賈母正歪在榻上喝茶,見她回來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沾了泥的裙襬上停了一瞬。
“見著了?”老太太問。只有三個字,但問的絕不只是“法事見沒見著”。
“見著了。”林見月躬身答,“舊牆後面的松林裡有一個坑,坑底有石頭碎片,上頭刻著紋。被人近期翻動過。”
賈母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續上了。她沉默了幾息,聲音低了下去:“東西呢?”
“不知道。坑底只剩碎片,東西不在了。”
賈母沒有再問。她垂著眼皮,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捻過去,面容在燭光裡明明暗暗的。良久,她抬了抬下巴:“回去歇著吧。路上辛苦,讓廚房給你熱碗薑湯。”
“謝老太太。”
林見月退出了榮慶堂。走在廊下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噤,攏緊衣領快步走回自己院裡。
她推門進屋的時候,隔壁碧紗櫥的燈還亮著。紫鵑聽見動靜迎出來,壓低聲音說:“姑娘,林姑娘等您等到剛才才睡著,說有話要跟您說。奴婢讓她先歇了,明早再說吧。”林見月點頭應了,囑咐紫鵑也早些歇息,便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她把沾了泥的外衣換下來,用溫水擦了手臉,然後坐在桌前把那塊玉璧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燭光下,玉璧表面一片溫潤的乳白色,旋渦紋路安靜如常。她把熒惑珠取下來握在手裡,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半晌,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她需要再看一次。哪怕冷卻期沒到,哪怕強行啟用可能有什麼副作用,她必須知道棺材裡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她深吸一口氣,把珠子按進了凹槽。
“咔”。
眩暈來了,但比前幾次輕。她閉著眼等了一會兒,畫面沒有立刻浮現,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她咬緊牙關等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畫面忽然從混沌裡掙扎著浮了出來。
她看見了那口石棺。棺蓋還合著,沒有被砸碎。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從棺縫裡滲透出來,緩緩地、像活物一樣攀爬在棺壁上。然後畫面像水一樣流動起來,棺蓋的縫隙裡透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然後——棺蓋被從內部頂開了一線。
一根手指從縫隙裡伸了出來。蒼白的,指尖幾乎透明。
畫面到這裡猛地一震,然後急劇地收縮、變暗,像是一盞燈被迅速抽走了燈芯。在最後的暗光裡,林見月看見那根手指抓住了棺蓋邊緣,然後猛地一推——棺蓋滑開了半尺。棺材裡露出一張臉。
半張臉。
另外半張埋在陰影裡。但僅僅這半張臉就夠了——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皮膚蒼白如紙,眉眼緊閉,眉心有一點極小的硃砂痣。那點硃砂痣很小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畫面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