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餘燼
葉鼎之被保釋出來之後，住回了春風渡。
林見月把後院那間空置的小屋子收拾出來給他暫住。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朝東有扇小窗，每天早上日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曬在床尾。葉鼎之住進去之後除了睡覺很少待在裡面，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前店那個老位置上，面前擱一碗酒，也不怎麼喝，只是坐著。
人被關了好幾天之後，剛放出來的頭兩天總是這樣。身上那股被鐵鏽和潮氣浸透了的悶還沒有散盡，需要時間重新把自己泡回正常的日光和空氣裡。
百里東君幾乎天天泡在春風渡陪他。鎮上侯府的帖子己經不管用了——他被他爹在家訓了半日，說他“不知輕重攪和刑部的案子”，訓完之後還是放他出來。他帶了一包醬牛肉和一碟糖炒栗子來，往櫃檯上一放，跟葉鼎之大眼瞪小眼坐了半天。
司空長風照常每天午後到，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他看見葉鼎之被放出來了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每天多帶一壺自己從城外打的泉水來，說是“泡茶喝”。林見月看破不說破——那泉水清甜潤喉，比春風渡的井水更適合養嗓子。
葉鼎之在春風渡住了西天。第西天傍晚，易文君來了。
她頭一回來春風渡。換了一身尋常人家女子的衣裳，頭髮簡單挽了，沒有釵環，看起來跟街面上任何一個普通姑娘沒有兩樣。她站在店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櫃檯前那個灰衣的背影上，腳步在門檻前停了短短一瞬，然後走了進來。
林見月在櫃檯後面給她讓出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易文君坐下來，帷帽摘了擱在手邊，露出一張清秀的、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面孔。她的手指微微蜷著放在桌面上，目光與葉鼎之對上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百里東君識趣地拉著司空長風去後廚“幫忙搬酒罈”。店堂裡安靜下來，只剩牆角一盞油燈滋滋地跳著火苗。
林見月靠在後廚的門框邊，隔著半道簾子看著櫃檯前那兩個人。易文君低頭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放在桌上推給葉鼎之。葉鼎之開啟布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小把曬乾的紅棗和幾片幹陳皮——東西雖普通，但被一隻繡了細花邊的布袋子裝著，顯然是她親手包的。他把布袋握在手心，易文君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人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會兒話。林見月聽不清具體的字句，但能看見易文君說某個詞的時候微微偏過頭拭了一下眼角，而葉鼎之把那隻布袋攥得更緊了一些。他們之間有一種不用宣之於口的默契，是被高牆、鐵鎖和危難磨出來的、比尋常情分更厚實的東西。
易文君坐了大約半個時辰就走了。臨走時她在門口回頭看了葉鼎之一眼，說了一句清晰的話：“三天後複核。我在外面等你。”
葉鼎之站在櫃檯前面朝門口點了點頭。
林見月從後廚走出來，把那碟沒動的糖炒栗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葉鼎之低頭拿了一顆慢慢剝開，栗子仁掰成兩半，他把其中一半擱回碟子裡另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了。
“她父親那邊——”林見月開口。
“暫時不追究了。”葉鼎之把栗子殼放在桌角，“刑部的案子被退了回去，景侯府那邊也怕查深了露自己的底。目前是各退一步，她父親默許她不管這件事了。”
“那你們往後……”
“往後再說。”葉鼎之把剩下那半顆栗子仁也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至少現在，她不用被鎖在房裡了。”
林見月沒有追問。她轉身去把冷掉的酒倒掉重新溫了一壺，端回來的時候葉鼎之己經剝了七八顆栗子了，碟子裡整整齊齊地碼了兩排。他把其中一排往她那邊推了推。
兩個人隔著那碟栗子坐到了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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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刑部複核的結果下來了——查無實證，不予追究。葉鼎之當庭釋放，那柄佩刀和護衛服發還景侯府，人無罪開釋。
訊息是百里東君一路喊著跑進來的。他衝進春風渡的時候差點撞翻門口一隻酒罈子，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然後朝葉鼎之咧嘴一笑：“沒事了！徹底沒事了！你在案卷上籤了個字就能走了！”
葉鼎之放下手裡的酒碗，站起來走到門口。天啟城午後的日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灰舊的衣裳曬出一層柔和的金色。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林見月，嘴角彎了一下。
“林老闆，那間屋子我多住兩天行不行？”
林見月正在往架子上擺新罈子，聞言頭也沒回：“住到過年都行。一天三碗酒錢，銀子從你以後的工錢里扣。”
葉鼎之在門口被日光曬著，耳朵聽見她這話愣了半拍，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被冬日的風吹著散進了長街。百里東君在旁邊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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