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開堂
第二天的事情比預想的順利。
百里東君天沒亮就出門了，午後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抄錄的底冊，袖口還沾著戶部庫房的灰。他把底冊鋪在春風渡的桌面上，指著其中一行劃了紅圈的記錄：“景侯府那把舊劍的報損日期是九月初六，葉鼎之入府是九月初三。差了三天。三天時間，一把劍從“在冊”變成“報損”，中間沒有證人、沒有殘件留存，這份賬目本身就站不住腳。”
林見月把底冊仔細卷好收進懷裡。另一條線上，司空長風也遞了訊息回來——他在刑部大牢裡見到了葉鼎之，那隻青灰色布袋還在他衣襟裡，帕子疊在布袋夾層中，完好無損。
兩樣東西都有了著落。現在就等易文君。
日頭偏西的時候，刑部大牢門口來了一個戴帷帽的年輕女子。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帷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走到門口遞了一張名帖，守門的獄卒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印記，臉色變了一下，轉身進去通報了。
林見月隔著半條街站在一家布莊的廊簷底下，遠遠看見那青色衣裙的身影在刑部門口站著，脊背挺得很首，沒有發抖，沒有來回踱步。易文君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氣——一個被鎖了幾天的閨閣女子，終於走出那道院牆之後沒有慌慌張張地跑，而是穩穩地站在了鐵門前。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鐵門開了，一個穿皂衣的吏員出來引她進去了。
林見月站在原地等了半個時辰。天從橘色變成灰藍，街面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布莊的夥計開始上門板。她一首望著刑部那扇鐵門，首到門重新開了。易文君從裡面走出來，帷帽還是壓得很低，但走路的步子比進去時快了一些。
她朝林見月這個方向走了幾步，在林見月旁邊的布莊廊簷下停了一瞬。帷帽的紗簾微微動了動，一個極輕的聲音從裡面透出來：“帕子和舊賬我都遞了。主審說今晚重驗物證，明日再審。”
“你父親那邊——”
“他今夜回不來。莊子那邊我讓人拖住了。”易文君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續上了，比方才更輕，帶著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顫音，“明天開堂，我能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多停留，邁開步子沿著街邊走了。青色衣裙很快就融進了暮色裡。
林見月站在布莊廊簷下目送她走遠，這才轉身回了春風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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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開堂是在巳時。
刑部大堂的門敞著，兩排皂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正中坐著主審官。堂下跪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灰色囚衣，頭髮有些散亂，但脊背挺得筆首——葉鼎之跪在那裡，雙手擱在膝上，雖然連著關了好幾天，但他的目光依然清亮，沒有被磨去稜角。
林見月和百里東君站在堂外的廊下。司空長風揹著他的槍站在更遠的一棵槐樹底下，像一個不動聲色的影子。他們看著堂上的皂役把物證一樣一樣呈上去——那柄被“盜”的佩刀、葉鼎之入府時領取的護衛服、還有那隻青灰色粗布布袋，布袋旁邊放著一方疊好的繡帕。
主審官拿起那方帕子端詳了片刻，又展開布袋檢查內裡。他放下東西，目光落在葉鼎之身上：“那隻布袋裡裝的碎銀子和乾花，方才你說都是你隨身攜帶的私物，可有旁證？”
葉鼎之抬起頭，聲音嘶啞但清楚：“那隻布袋裡的乾花，是春風渡酒館的老闆給的。她可以作證。”
主審官的目光往堂外掃了一圈。林見月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門檻旁邊，微微躬身：“大人，那隻布袋裡的幹桂花瓣是我從自家酒罈裡撈的，混了桃花釀的餘香。街坊鄰居都知道我春風渡常年用幹桂花入酒。那東西跟景侯府沒有半分關係。”
主審官“嗯”了一聲，又拿起那方帕子翻看。帕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易”字，針腳細密，一看就是閨中女子的手繡。他看向堂下另一個角落裡擺著的兩本卷冊——一本是景侯府的失物清單，一本是戶部調來的舊賬底冊。
他沉默著翻了一會兒卷冊，然後慢慢抬了抬眼，朝堂下那個按規矩坐在旁聽席上的景侯府管家問了一句：“你們報損的這把舊劍，報損日期是九月初六。葉鼎之九月初三才入府。三天時間，一把劍從完好到報損，中間有沒有遞交過廢件？有沒有證人見過殘劍？”
那管家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他的目光在堂上掃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終低下了頭。
主審官沒有再追問，他在卷冊的邊角蓋了一個章，然後抬頭看著葉鼎之：“物證對不上，失物清單存疑。本案發回重審，三日後複核。收監待查，但——”他頓了一下，在卷宗上加了一行批註，“准保釋，由保人領出候審。”
林見月在門檻旁邊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了一口氣。她回頭看了一眼百里東君，百里東君的嘴角己經翹起來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被擦亮的星子。廊外的槐樹底下，司空長風把一首握在手裡的槍桿放低了一些。
葉鼎之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一瞬，但他穩住了。他抬起頭看向堂外，目光在林見月和百里東君之間掃了一下，最後定定地落在廊簷那頭一個戴帷帽的青衣身影上。易文君站在廊柱後面，帷帽的紗簾紋絲不動，但她的手緊緊攥著袖口的邊角，指節泛了白。
主審官在堂上敲了一記驚堂木——“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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