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 暗湧
冬至過後，天啟城的日子又恢復了慣常的節奏。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長街上的行人在厚棉衣和寒氣裡穿梭來往。春風渡的生意如常，老客們照舊午後準時推門進來坐坐，新客們偶爾聞著酒香探頭問一句“桃花釀還有沒有”。
日子平淡得像是冬天本身。可林見月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雪層底下慢慢地、無聲地拱動。
是從葉鼎之身上先開始的。
冬至那天從燈市回來之後，葉鼎之整個人鬆快了幾天——話多了些，笑容也多了些，甚至開始幫林見月搬酒罈子、修那條鬆了的門檻。可過了五六天，那種鬆快像退潮一樣漸漸收走了。
他又開始坐在窗邊發呆，手裡握著酒碗不喝，目光越過窗欞落在外頭灰白的天上。他不像從前那樣悶著不開口了，百里東君跟他說話他應，但笑容從眼底消失了，變成了唇角一個習慣性的弧度。
林見月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找了個傍晚沒旁人的空當，端了兩碗熱酒在葉鼎之對面坐下來。
“易文君那邊有什麼信？”
葉鼎之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沉默了幾息，低聲道：“她父親雖然沒有追究刑部的事，但把她管得更嚴了。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洞被封了，她身邊的丫鬟全部換了一批，她出不了門，也遞不出信來。我進不去，她出不來。”
“你說‘更嚴了’——之前管得不算嚴？”
葉鼎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被磨鈍了稜角的灰。“之前她好歹還能往後牆的磚縫裡遞紙條。現在那條路也被堵了。牆洞被人用泥灰封死了。”他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些，“她想出來見我。可她出不來。”
林見月端著自己的酒碗沒有喝。她在心裡把那片高牆鐵門的格局重新算了一遍——景侯府現在是鐵桶一隻，易文君被困在其中，葉鼎之在牆外。兩個人隔著那道拆不掉的高牆，再沒有樹洞和磚縫能遞送字條。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葉鼎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深藍，炭火在他身側一跳一跳地映著他側臉的輪廓。他終於說出口的那句話很輕，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我想帶她走。”
林見月端著碗的手沒有晃動。她想說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從易文君第一次托葉鼎之帶那隻桂花布袋起，從那張寫著“秋風起時”的紙條起，從樹洞裡的字條交換起，這條路就己經在往那個方向延伸了。可她終究沒有說出來。她只是把那碗己經變涼了的酒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碗。
“你想好了？”她問。
葉鼎之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細小的木紋上，手指在碗沿慢慢劃過，很久很久之後他才開口：“想好了。她困在那裡活不下去。她父親遲早會給她定一門親事，把她嫁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要是她願意，我帶她走。去南邊，去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你帶走她之後，景侯府的人會追。”林見月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她是侯府的小姐，你帶走了她，天啟城你就再也回不來了。”
葉鼎之抬起眼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光，是一種己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光。“我知道。我本就不是天啟城的人。”
林見月沒有再勸。她把溫酒壺又推過去一些，把碗裡剩下的酒續滿了。葉鼎之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繃緊的肩線稍微鬆了一絲。
兩個人安靜地對坐著，誰也沒有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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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見月出門去了趟布莊。她買了三尺厚實的青灰色布料和一捆細麻繩，又去鐵匠鋪打了一把結實的門閂。她把東西帶回春風渡後院，擱在葉鼎之屋子門口，什麼也沒說。
葉鼎之開門看見那堆東西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拿起來摸了摸那匹布料的厚度。他回頭朝前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半道牆看不見林見月的身影，但他對著那個方向低聲說了句“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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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春風渡的氛圍像一根繃到了極致的弦。
百里東君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來的時候不再像從前那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話少了，但待的時間更長了。他坐在角落裡的板凳上，目光在葉鼎之和林見月之間來回掃，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都嚥了回去。
司空長風還是每天午後準時到。他進門之後喝完那碗酒，站起來揹著槍往後院走一趟，在那間小屋子的門口站一會兒再回來。他從來不說什麼，但林見月注意到他每次走過葉鼎之身邊的時候都會輕輕碰一下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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