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火信
第二天傍晚，後牆的磚縫裡有了迴音。
林見月傍晚去檢視的時候，指尖碰觸到磚縫裡多出來的那捲薄紙。她抽出來展開，字跡比上一回更急了一些，筆畫末尾甚至有一點被水汽洇開的痕跡——像是寫信的人一邊寫一邊落了什麼東西在紙面上。
“信己收到。後日丑時，後牆東北角，我翻牆出來。青布包袱兩隻，一隻衣物一隻細軟。你讓他帶馬，繞西門走城外土路。等我。
——君”
林見月把紙條攥在手心，回到前店的時候葉鼎之正坐在窗邊。她沒有說話，只把紙條遞了過去。葉鼎之展開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在讀到“等我”兩個字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然後那亮光被他慢慢地、鄭重地收進了眼底深處。
他抬頭看著她，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火舌吞沒紙面的時候，他的手指沒有抖。
“後日丑時。”他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像是在給它們烙進記憶裡。
百里東君這時才從旁邊站起來。他方才一首安靜地坐在角落裡，此刻走到葉鼎之面前，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百里東君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葉鼎之的胳膊。這一握裡有太多的意思——保重、一路順風、記得寫信。全部裝在那一攥裡了。
司空長風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揹著他的槍。他看著葉鼎之，開口說了兩個字：“幾匹馬？”
“兩匹。一匹載人，一匹馱東西。”
司空長風點了點頭：“我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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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一整天，春風渡照常開著。
葉鼎之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擱一碗酒，慢慢地喝了一整個上午。他午後站起來把後院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被褥疊好放在床尾，桌上擦得乾乾淨淨，連窗臺都拿溼布抹了。他從牆角拿出那隻青灰色布袋放在枕頭邊上——布袋裡裝著那方繡帕和一小把乾紅棗。
林見月靠著後院的廊柱看著他把屋子收拾好、把門帶上、把鑰匙擱在門框上方。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跟這間住了大半個月的小屋子好好告別。關上門之後他轉過來看見林見月，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後院的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黃昏的天幕上勾出細密的線條。
“鑰匙你收著。”葉鼎之說。
林見月走過去從門框上取下那把鑰匙，沒有多餘的話，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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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個人都沒有睡。
百里東君在櫃檯前鋪了一張薄毯坐著，司空長風靠在門邊的牆上抱著槍閉目養神。葉鼎之站在窗邊，手裡握著那隻青灰色布袋，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裡，等著時辰一點一點地挪向丑時。
林見月在後廚溫了一壺熱酒，倒進一隻小葫蘆裡塞好，放進葉鼎之的包袱邊。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包乾糧和一小罐鹽。
丑時前一刻，葉鼎之背上包袱從後門走了。百里東君站起來送到門口，在夜色裡抓住了葉鼎之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要是路上缺銀子，往南走過了淮水以後有鎮西侯府的一個老莊子，報我名字。”
葉鼎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記住了。”
司空長風在後門口遞過來兩匹馬的韁繩——一匹黑馬高大結實，一匹棗紅馬溫順穩當。馬背上己經掛了鞍子，韁繩上繫著乾糧袋和水囊。葉鼎之接過韁繩，翻身上了黑馬。他在馬背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春風渡門口的三道人影，夜太黑看不太清各自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們在。
他沒有說再見。他只是夾了一下馬腹，馬蹄踏著薄薄的積雪沿著後巷無聲地往東北方向去了。棗紅馬跟在後面，打著輕輕的響鼻，馱著那隻青布包袱跟在黑馬的影子裡。
林見月站在門檻邊上望著那兩道越來越淡的馬影融進夜色深處。身後的春風渡燈火微明，百里東君靠在門框上望著同一個方向，司空長風己經轉身回去收拾店堂裡最後幾隻碗盞。
天快亮了。天啟城的雪夜正在從最黑的那一段慢慢往灰藍過渡。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短促而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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