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白馬
葉鼎之離開之後的第三天，天啟城還是一片平靜。
刑部那邊沒有風聲，景侯府也沒有鬧出動靜來。百里東君每天來春風渡坐一坐，把打聽到的訊息斷斷續續地遞過來——“景侯府今早還開了門，一切如常”、“城門口的盤查沒有加嚴”、“沒人報失”。一切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第西天早上，平靜裂了。
百里東君衝進春風渡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店門被他推得撞在牆上一聲悶響。他喘著粗氣撐在櫃檯上，臉色發白，連灌了兩口涼茶才把氣順過來。“出事了。景侯府今早發現小姐不見了。侯爺大發雷霆，己經派人去追了。”
林見月握著抹布的手頓了一下：“往哪邊追的？”
“城北。有人看見城門剛開的時候就有一隊快馬出了北門往北去了。”百里東君的聲音壓得很低，“侯爺猜他閨女往北跑是回老家，往北追了。”
往北。百里東君說完這個方向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轉頭看向林見月。
葉鼎之帶著易文君往南走了。景侯府的人往北追了。這個方向錯開來得太湊巧，巧得不像偶然。
林見月放下了手裡的抹布。她走到門口朝北邊的天際線看了一眼，入冬後的天幕灰白而低垂。往北的那隊快馬這會兒大概己經跑出去幾十里路了，越追越遠。而往南那條路上，葉鼎之和易文君應該正騎著兩匹馬穿過某片覆了薄雪的原野，朝淮水的方向奔去。
“訊息是從哪兒來的？”她問。
“景侯府的管家親口說的。今早帶人去查賬的時候從他們賬房那裡聽來的。”百里東君攥著袖口，“景侯府派出去的人至少有一隊，往北追二十里沒有影子就會掉頭。到時候他們可能會往別的方向搜。”
“那他們多久會掉頭？”
百里東君算了算：“快馬跑出去追，發現追錯了再回來換方向——最遲明天午後。留給葉鼎之的時間，最多還有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從現在到明天午後，葉鼎之帶著易文君能跑出去多遠？如果路上順利、馬匹體力跟得上，一天一夜能跑出一百多里。可往南過了淮水之後的路更不好走，一百里之外沒有什麼像樣的城鎮可以藏身，他們還是在曠野上。
林見月在櫃檯後面站了片刻，然後蹲下來從櫃底翻出一隻舊木匣子。匣子裡面是原主留下的一點碎銀子和幾串銅錢。她把全部的錢倒進一隻布袋裡繫好口子，站起來對百里東君說：“備馬。我要出城一趟。”
百里東君愣了一下：“你去哪兒？”
“我去給他們遞個信。讓他們知道追兵的方向，能多繞一段路。”林見月把布袋系在腰帶上，拿了一件厚棉斗篷披上，“你幫我守著店，有人問起就說我去城外莊子上收賬了。”
百里東君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西門馬廄有匹灰驢子，騎得穩。我替你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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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月出城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
灰驢子不快，但勝在穩當。她出了西門沿著土路往南走，一路走一路留心路面上的新鮮馬蹄印——葉鼎之和易文君兩匹馬往南走，馬蹄印應該比其他零散的車轍新鮮一些。果然走出去大約五六里，土路邊上出現了一串清晰的雙馬蹄印，蹄印的邊緣還帶著沒有完全乾透的薄泥。
她沿著那串蹄印追了約莫一個時辰。天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遠遠看見路邊有一間廢棄的茅草屋，屋頂塌了一半，但牆還立著。屋前拴著兩匹馬，一黑一紅。
林見月在茅屋前十丈遠的地方下了驢，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草屋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像是用乾草和枯枝臨時生的一堆小火。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葉鼎之正背對著門坐在火堆旁邊，低著頭像是在給火添柴。他身邊靠牆坐著一個裹著厚斗篷的年輕女子，臉埋在領子裡，只露出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側臉。
林見月叩了叩門框。
葉鼎之猛地回頭，手己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看清是她之後，他的動作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你怎麼來了？”
林見月推門進去，在火堆對面蹲下來，先把腰間的布袋解下來丟給葉鼎之：“銀子。路上用。”然後她看著易文君，她正從斗篷領子裡抬起臉來，一張清秀的臉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雖然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睛裡有一種沉沉的安穩。
“景侯府的人往北追了。”林見月簡短地把訊息說了，“他們追錯了方向，但最遲明天午後會發現追錯，然後會往南搜。你們得趕在他們掉頭之前過淮水。過了淮水之後換官道走，大路上人多眼雜，反而容易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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