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人間
葉鼎之走後第七天,春風渡來了一封信。
信是託驛站的人捎來的,信封上沒寫落款,但封口處有一片葉子形狀的壓印。百里東君拆信的時候手有點抖,展開之後先掃了一眼末尾,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把信紙舉起來開始念:
“己過淮水。改走官道往南,一切安好。她好。我也好。轉告林老闆,酒錢先欠著,來日一定還上。”唸到這裡他自己笑了一聲,“這個人,到這時候還記著欠酒錢。”
他把信紙翻了一面繼續念。後面寫了幾句給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各自的話,不長,但每一句都落在實處——“老百,替我跟你爹說聲對不住,那壇三十年的陳釀我沒喝到的下次補。司空,拿把槍好好擦,南邊的雨比北邊多。”
百里東君唸完之後把信紙疊好,折進信封裡揣進了胸口貼著衣裳放著。司空長風在對面端著他那碗菊花白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線,又恢復了慣常的平板表情。
林見月靠在櫃檯邊聽完了整封信。她從那字裡行間讀出一種和春風渡裡完全不同的氣息——更鬆弛、更安穩、帶著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到了安全地帶的踏實感。葉鼎之和易文君過了淮水,改走了官道,說明他們己經在新的地方落腳了。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城鎮,但至少人是平安的。
“他們沒說在哪兒落腳?”她問。
百里東君搖頭:“沒寫。大概是怕信被人截了,不敢寫太細。不過只要人平安就行,地方不重要。”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南邊的天際線望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一屁股坐下,“這就算真的走了。”
春風渡的午後日光暖融融地照著店堂。百里東君靠在椅背上發呆,司空長風喝完他那碗酒站起來把碗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林見月把那碟重新蒸過的糖糕端出來擱在桌面上,三個人各自拿了一塊慢慢地嚼著。
沒有葉鼎之的春風渡安靜了不止一半。但那種安靜不是空落落的,是一種被慢慢收攏起來的平緩。老位置上的長凳還是空著,可桌上那碟糖糕總會有人伸手去拿。炭盆裡的火還是照常添著。店門照常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照常來了又走。日子在一種更輕更緩的節奏裡繼續向前淌著。
過了幾日,百里東君被他爹抓著回了一趟鎮西侯府,說是要“好好收收心”。司空長風還是每天午後到春風渡來喝一碗菊花白,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喝完就走,不拖泥帶水。
林見月一個人守著店的時候,會把櫃檯前那張空出來的長凳擦了又擦。她有時候坐在櫃檯後面翻那本舊賬冊,翻到夾層裡那張畫過三角的紙頁——上面三個角都畫了圈,右邊的箭頭連著左邊,左邊連著底下。她用筆尖在那張紙頁的底部輕輕劃了一道橫線,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個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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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三,天啟城又落了一場大雪。
這回的雪比上一場大得多,紛紛揚揚地下了兩天兩夜,街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下去能沒過腳踝。春風渡的屋簷下掛了一排冰凌,在日光裡亮晶晶地閃著。林見月早起掃雪的時候在臺階上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壓在門前一隻凍僵的麻雀旁邊。她先把那隻麻雀捧起來放在窗臺上暖著,然後拆開信。
這回的字跡比上一回更從容了一些,筆畫舒展,末尾還帶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彎弧——像是寫信的人心情不錯。
“落腳了。在一個叫青石鎮的小地方,鎮口有棵大榕樹。她找了間帶院子的屋子住下,院子裡有口井和一棵老橘樹。她說等開春要在院角種一排花。”
林見月把信讀了兩遍,收進櫃檯下面那隻木匣子裡。她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兩封信疊著,薄薄的兩張紙。
她把窗臺上那隻麻雀拾起來看了看,小東西凍得縮成一團但呼吸還在,她把它握在掌心裡捂著,過了一會兒麻雀動了動翅膀,被她放飛進了院子裡的老棗樹上。麻雀在枝頭抖了抖毛,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
林見月靠著門框看著那隻麻雀在雪後初晴的天幕裡越來越遠,變成一粒小黑點融進了蒼藍的天色裡。
她轉身回了店堂,把炭盆裡的火燒得更旺了一些,拎起櫃檯上那壺新煮的熱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店裡沒有客人,滿屋子的酒香被熱氣燻得又濃又軟。她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慢慢地喝完了那碗酒,然後把碗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
賬冊翻到新的一頁。她在最頂上寫了三個字——“青石鎮”。然後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院角種花。開春。”
窗外的雪光映在紙面上泛著淡淡的白,把那一行墨字襯得格外乾淨。她合上賬冊,把筆擱回筆架上。
春風渡的冬日還很長,但春天總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