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驚變
臘月過去，正月到來。天啟城的新年過得熱鬧而倉促，滿城煙火和爆竹碎屑鋪了厚厚一層在街面上，到正月初五才被掃乾淨。春風渡歇了三天年假又重新開了門，老客們帶著一身年節的氣息湧進來，點著酒說著一整個正月的家長裡短。
百里東君在鎮西侯府過了年，出來的時候胖了一圈。他坐在櫃檯前邊喝酒邊嘆氣，說被他爹逼著吃了七天的補湯，喝得他現在聞到黃芪的味道就想吐。司空長風年後換了一把新槍，槍桿烏黑髮亮，他在春風渡的屋簷底下擦了一整個下午，引得路過的人頻頻回頭。
日子像是被裝進了一隻平穩前行的馬車裡，顛簸了兩下又恢復了勻速。
可三月初七這天，那輛馬車忽然翻了個跟頭。
那天午後天氣格外好，天啟城的春風吹面不寒，街上的人脫了厚棉襖換上薄夾衣。林見月正在店門口晾一笸籮新採的桃花瓣，準備釀新一季的桃花釀。百里東君蹲在臺階上幫她挑揀壞了的瓣子，司空長風靠牆站著，仰頭看天上一隻盤旋的紙鳶。
然後巷口跑過來一個人——是驛站那個常替春風渡傳信的小廝，跑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封信，邊跑邊喊：“林老闆！林老闆！有急信！”
林見月放下笸籮接過信。信封上的火漆封口沒有葉子印記，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符號——一個簡筆畫的桔子。她拆信的時候手指微微滯了一瞬，因為易文君和葉鼎之寄來的每一封信都封了葉子印記，這個桔子標記是頭一回見。
信紙是粗麻紙，字跡不是葉鼎之的，也不是易文君的。筆力生澀，像是識字不多的人艱難寫出來的：
“青石鎮遭匪禍。三月初三夜，一夥人燒了鎮口幾間屋子。葉先生護著易娘子往山裡躲了，至今未歸。我是隔壁豆腐鋪的，葉先生走前讓我捎信給春風渡。先生說你知道怎麼辦。”
林見月捏著那張信紙站在店門口，日光暖融融地曬在她肩頭，可她渾身的血像是忽然冷了半截。
百里東君己經站起來了，手裡那捧挑好的桃花瓣撒了一地。他看了林見月的臉色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就往巷口跑：“我去備馬！”
司空長風己經把槍背上了。他走到林見月面前停了一步，垂下眼看了她手裡的信紙，然後抬頭看著她的眼睛。他那雙沉默的眼睛裡己經裝好了所有他不需要說出口的話——走，我跟著你。
林見月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轉身進屋拿了一件薄披風繫上，腰帶上掛了一隻裝碎銀子和乾糧的布袋。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春風渡——桃花瓣撒了滿地，那笸籮還擱在臺階上，沒晾完的瓣子被風吹著輕輕翻著身。
她拉上了店門，上鎖，把鑰匙收進袖口。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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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青石鎮的路走了兩天半。
他們換了兩匹馬，百里東君騎的是他偷偷從侯府馬廄裡牽出來的青驄馬，林見月騎的是司空長風從城外一個老相識那兒借來的黃驃馬。司空長風自己騎著那匹跟了他好幾年的老黑馬，背上那把烏木長槍在晨光裡泛著鐵色的冷光。
三個人一路沒什麼話。百里東君偶爾從地圖上抬起頭來核對著方向和距離，大多數時候三個人只是悶頭趕路。馬蹄踏過初春回暖後鬆軟泛潮的土路，把沿途的桃花和柳絮甩在身後。
青石鎮在第二天傍晚出現在視野裡。
遠遠望去是一個百來戶人家的小鎮子，鎮口那棵大榕樹的樹冠像一片巨大的墨綠色雲朵浮在半空。可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鎮口幾間屋子的牆壁上留著大片煙熏火燎的黑色痕跡，門窗歪斜著，有幾間房頂塌了半邊。街上的人很少，偶爾一兩個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看見他們三個外來者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林見月下了馬牽著往裡走。豆腐鋪子就在鎮口第三間，招牌歪了半邊掛在門框上，一個繫著圍裙的胖婦人正蹲在門口撿碎瓦片。她看見林見月走過來，眯著眼打量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你就是春風渡來的？”
“葉鼎之呢？”
那婦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聲音：“初三夜裡來的那夥人，先是燒了鎮口幾間空屋子，然後朝著葉先生住的院子去了。葉先生護著易娘子從後山跑了。那夥人追了一夜沒追著，第二天早上撤了。可葉先生和易娘子……一首沒回來。”
“後山方向？”
婦人指了指鎮子後面那片連綿的青灰色山影：“從那片山坡翻過去有一條舊樵道，能通到山那邊的溪谷。葉先生帶著易娘子往那兒跑了，要是沒出事的話，應該早就繞回來了。”
林見月把馬拴在豆腐鋪門口的樁上，跟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交換了一個眼神。三個人沒有商量，腳步己經朝著後山的方向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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