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 三人行
葉鼎之果然去了城東那家胡餅鋪子。
第二天午後他出現在春風渡門口的時候，林見月正在往架子上擺新濾好的青梅酒。夕陽從店門斜照進來，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手裡提著一隻用油紙裹著的胡餅，朝她揚了揚：“你推薦的那家鋪子，確實好吃。”
林見月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青梅酒罈子沒有停。“多吃點。你太瘦了。”
葉鼎之被她首白的話噎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走進來坐在老位置，把油紙裹的胡餅放在櫃檯上推到她面前：“多買了一個，給你嘗。”
林見月低頭看著那隻油紙包。胡餅還冒著熱氣，胡椒和羊肉的香氣從油紙縫隙裡溢位來。她伸手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鹹香酥脆，確實是好東西。她點了點頭：“值得繞三條街去買。”
葉鼎之看著她的表情，像是得了什麼肯定似的眉眼舒展了些。他又要了一碗青梅酒，端著慢慢喝，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見月注意到了，但沒有點破。她繼續擺她的酒罈子，餘光卻留意著葉鼎之的動靜。果然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店門外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白衣少年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一眼看見葉鼎之坐在櫃前，剎住了步子。
“你——”百里東君指著葉鼎之，眼睛瞪得溜圓，“你就是那個一個人挑了城南惡霸的葉鼎之？”
葉鼎之放下酒碗，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你是？”
“我是百里東君！”少年一屁股坐到他旁邊那條長凳上，胳膊撐在櫃檯上湊過去端詳葉鼎之的臉，“我聽說你使一手好劍，從南邊一路打過來的，專管不平事。你之前是不是在襄陽城外救過一對賣唱父女？”
葉鼎之被他湊得太近，微微後仰了一些，嘴角卻彎了起來：“你也聽說了？”
“天啟城都傳遍了！”百里東君拍了一下桌子，聲音裡的興奮勁兒像一鍋燒開的水，“我昨兒還想去找你呢，被我爹派的人堵在客棧裡翻牆才跑出來。你怎麼找到這家店的？這兒的酒最好喝！老闆——”他轉頭朝林見月喊，“給這位兄弟上最好的酒！記我賬上！”
林見月從架子上取了一隻小壇，揭開封泥倒了兩碗，推過去。她沒有插話，只靠著櫃檯看著這兩個少年面對面坐著開始聊起來——百里東君嘰嘰喳喳問東問西，葉鼎之起初答得簡短，但架不住百里東君的熱情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拍過來，他的應答慢慢地也變長了些，偶爾還會主動反問幾句。
兩個人聊了大半個時辰，從劍法聊到江湖，從江湖聊到天啟城哪個巷子的酒釀圓子最好吃。說到興起處，百里東君一把握住葉鼎之的手腕：“你多留幾天吧！天啟城好玩的地方多著呢，我帶你去！”
葉鼎之被他握著手腕，像是很久沒有被人這麼熱絡地對待過，表情有些不自在，但沒有抽回手。他垂下眼，嘴角掛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我本來是打算明天走的。”
“那就後天走！”百里東君立刻接話，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見月在櫃檯後面低著頭擦一隻碗，耳朵豎著把這段對話聽得一字不落。她擦完那隻碗又擦下一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最後葉鼎之妥協了：“多留三天。”
“好！”百里東君一拍桌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響。“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帶你去城北看馬市！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店門口張望了一下，“怎麼沒見著那個背槍的悶葫蘆？他今天沒來？”
話音剛落，店門口就走進來一個穿黑衣裳的年輕人。司空長風依然揹著他那把烏木長槍，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店內——目光在葉鼎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百里東君臉上，平淡地說了兩個字：“來了。”
百里東君一見他來了，更加興奮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把人拉過來：“來來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葉鼎之，南邊來的，劍法特別好！葉鼎之，這是司空長風，他背那把槍少說有一百斤重！你們都厲害，都別走，今晚一起喝酒！”
司空長風被百里東君拽著胳膊拉到櫃檯前，在葉鼎之旁邊坐下來。他看了葉鼎之一眼，葉鼎之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沒有說話，但那一眼的交鋒裡彼此都掂出了對方的分量。
林見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隻更大的酒罈。她記得這本書裡三個人的第一場大酒，是百里東君硬拉著葉鼎之和司空長風喝的，那夜三人喝到天亮，成了生死之交。如今她這間春風渡，成了那場酒上演的戲臺子。
她把酒罈擱在櫃檯上，啪地拍開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店堂。然後她拿了三隻碗，一字排開，各斟滿了一碗。
“喝吧。”她說。
百里東君第一個端起來：“來！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我先乾為敬！”他一仰頭把一碗酒灌了下去。
葉鼎之看了一眼碗裡的酒，又看了百里東君一眼，嘴角彎了彎，也端起來喝了。司空長風是最後一個端碗的，他端起來的時候多看了林見月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太多情緒，但林見月讀出了一絲微妙的意味，像是在說：你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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