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劍與槍
那場大酒之後，三個人來春風渡的次數變得更勤了。
百里東君幾乎日日都來，葉鼎之從“多留三天”變成了“多留十日”，司空長風則從不解釋自己為什麼總在午後準時出現。三個人常常是前後腳進門，然後各自坐到老位置上——百里東君坐中間，左邊是葉鼎之，右邊是司空長風，像三顆棋子穩穩當當地落在棋盤上。林見月每次從後廚端酒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
起初他們喝的是春風渡的存貨，桃花釀、桂花白、菊花白、青梅酒，輪著喝了個遍。喝到第西天，百里東君把碗一推，眼巴巴地看著林見月：“老闆，你那壇“醉生夢死”什麼時候開？我聞著味兒都饞了好幾天了。”
林見月正在擦一隻酒罈的封口，聞言看了他一眼。那壇醉生夢死確實是春風渡的招牌，原主留下來的方子，據說釀了三年才成，一共只有兩壇。一罈被她開了自己喝過一口，辣得她咳了半天，於是那壇就一首擱在架子最頂上落灰。
“你喝不了那個。”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那酒比烈馬還烈，喝下去不到三碗你就得趴在這兒睡到明天晚上。”
百里東君不服氣地拍了拍胸脯：“你小瞧誰呢？我跟你說，我從三歲起就泡在酒缸子里長大的，我爹那窖藏三十年的陳釀我一口氣喝過三壇！”
葉鼎之在旁邊端著茶碗笑了一聲，沒有拆臺。司空長風面無表情地喝自己的菊花白，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林見月看了百里東君三息，然後從架子上把那壇醉生夢死取了下來。壇身深褐色，封口的紅布己經褪了色，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了。她把罈子擱在櫃檯上，對百里東君說：“你要是喝倒了，我不管送。”
百里東君一把搶過罈子，拍開泥封的架勢利落得像個練過千百遍的老手。酒液傾倒入碗的時候，一股濃烈而複雜的氣息撲面而來——不像桃花釀的清甜，也不像菊花白的綿長，那氣味厚重得像一團陳年積雪從高處墜落，砸在碗底濺起來的是整座天啟城最沉的那一罈夢。
百里東君端起來，先是湊到鼻尖前深深地聞了一下。他的表情變了——方才那副插科打諢的嬉笑收斂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近乎鄭重其事的端詳。他把碗沿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碗。沉默了三息。林見月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種劇烈翻湧的情緒嚥下去。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林見月，眼神里那種亮晶晶的東西被另一種更深更沉的光取代了。
“這酒叫什麼？”他問。
“醉生夢死。”
“……好名字。”百里東君低下頭，把碗沿轉了個方向，又喝了一口。這回他的動作慢了，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喝完。葉鼎之和司空長風對看了一眼，也都各自斟了一碗，端起來慢慢地品。
三個人沒有像前幾回那樣熱熱鬧鬧地說話。那壇醉生夢死像一塊沉入水面的石頭，把春風渡的酒氣都壓了下來。他們安靜地喝著各自的酒，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有人輕輕笑一聲。
林見月靠著櫃檯，看著他們三個被同一壇酒浸透的樣子。她知道這場酒只是一個開端——往後還有更烈的酒要喝，更陡的路要走。但此刻她只覺得這間屋子裡被一種奇妙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的。那東西不是熱鬧，是信任。是那種“我知道你也知道我在”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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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百里東君果然沒有來。據說是前一日的醉生夢死讓他睡到了第二天傍晚，被鎮西侯府的人抬回去的。葉鼎之和司空長風倒是按時來了，兩個人各自坐了一角，面對面喝酒，偶爾說幾句短話。沒有百里東君在中間熱場子，這間店安靜了不止一半。
林見月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幾眼，忽然發現葉鼎之的手腕上裹了一層新紗布，隱約透出一點血色。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手怎麼了？”
葉鼎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無所謂地笑了笑：“昨兒夜裡去城外練劍，天黑沒看清路，在石頭上蹭了一下。”
林見月沒有戳破他的謊。那個傷口的位置和深淺，分明是跟人交手留下的。但天啟城裡能讓他這個級別的人掛彩的對手不多。她只是走過去，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小瓶金瘡藥放在葉鼎之面前：“換了。你裹的那層太薄。”
葉鼎之看著那隻小藥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老闆比大夫還細心。”
“大夫收錢。我不收。”林見月走回櫃檯後面繼續理她的酒罈子，不再看他。
司空長風在旁邊默不作聲地把一碗菊花白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忽然開口：“城西來了個劍客。昨兒夜裡跟人比了三場，一場都沒輸。”
葉鼎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偏頭看著司空長風，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你怎麼知道的？”
“路過。”司空長風簡短地答完這兩個字，又端起了第二碗酒。
林見月站在架子前面背對著他們，手裡握著一隻酒罈沒有動。城西來的劍客，一夜三場不敗——她記得原著裡有這一段。那是葉鼎之成名之前最後一場重要的比試，贏了這場之後他的名聲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天啟城。但也正是因為這場比試，他才會被人盯上，才會在後來的風波里被一步步推向那個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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