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冬信
柳溪鎮的冬天來得比天啟城晚，但比天啟城冷。
這是葉鼎之在十一月中旬寄來的信裡說的。信上說柳溪鎮入冬之後溼冷得厲害，易文君在屋角砌了一個小小的泥爐子，天天燒炭取暖。“她讓我寫信問你——春風渡有沒有那種暖身子又不醉人的酒。她說她記得你冬天泡的一種枸杞桂圓酒，溫了之後喝一碗能從腳底暖到頭頂。”信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子口冒著兩股熱氣。
林見月翻出那壇枸杞桂圓酒——秋天泡上的，己經封了兩個多月。她倒了一小碗嚐了嚐，確實溫潤綿甜，酒精度極低，像是甜湯裡兌了一縷酒意。她把剩下的大半壇重新封好，在壇身貼了一張寫了“柳溪鎮”的紙條，擱在櫃檯的角落等著下回有人南下時捎走。
冬至前兩天，天啟城下了今年的頭一場雪。
雪不大，只是薄薄地鋪了一層灰白的絨在屋頂和樹梢上。比去年晚了一些，也輕了一些。但冷意是實打實的，街上的人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春風渡的炭盆從早燒到晚。
百里東君冬至前被他爹關在家裡寫文章，寫一篇關於“冬藏”的策論，據說憋了三天還沒寫完第一頁。他託人帶了口信來春風渡，說“文章寫完了我出來。粽子我娘包了，我留著給你們”。司空長風冬至當天來了一趟，給林見月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湯，湯麵上飄著幾粒枸杞。他說是城西老回回家的手藝，天冷喝一碗管用。林見月捧著那碗湯站在店門口，看著稀疏的雪花落在門檻前積成薄薄一層白。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把鼻尖烘得暖暖的。她喝完之後把空碗洗乾淨，擱在架子上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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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下午，柳溪鎮的信又到了。
這回的信封上多了幾處摺痕和潮氣，像是路途上經歷了風雪。拆開之後信紙比往常厚了幾層，字跡倒是比之前更從容舒展了。葉鼎之寫柳溪鎮入冬後鎮口的柳樹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垂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寫易文君把院子裡的野薄荷用稻草捂了過冬，每天早上都要掀開檢查一下有沒有凍壞。信的末尾他寫了一段比平常長一些的話：
“算起來離開天啟城快一年了。走的時候是冬天，現在又是冬天。這一年裡繞了很多路，遇到了不少人，樁樁件件都是以前沒想過會經歷的。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會想起春風渡櫃檯前那盞油燈，和你們三個坐在那兒的模樣。那間店像是被時間留住了，所有的東西都停在那兒等我們回去。我替她問一句——春風渡的桃花釀還有沒有存一罈？她說她記得那個味道，記得比你寄給她的那壇還要清一些。”
林見月把信紙摺好收進木匣子裡。除夕夜天啟城的爆竹聲響了一整夜，火光和硝煙的氣味瀰漫在街巷之間。她一個人坐在春風渡的櫃檯後面，給自己倒了一碗桃花釀，就著窗外斷斷續續的煙火和冷風慢慢喝著。
這碗酒是去年春天釀的，一首在架子上擱著沒動。酒液清亮微紅，入口的時候先是一縷桃花的清甜，然後一股沉沉的暖意從胃裡升上來，把她一個人坐在店堂裡的孤單襯托得反而比平日淡了一些。
她喝著那碗酒，看著窗外的煙花爆竹在天幕上炸開又散落，把整座城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遠處傳來爆竹間隙裡零落的笑聲和喊聲，有人在街上唱著什麼歌謠，調子跑了大半，但唱的人自己渾然不覺。
她想，柳溪鎮今夜應該也在過年。那間帶院子的屋子裡大概也燒著炭火，桌上擺著年夜飯，窗外可能也有人在放炮竹。葉鼎之應該就坐在那間屋裡，易文君在旁邊給他添酒。他們倆隔著窗紙聽外頭的熱鬧聲響，不知道會不會也想起春風渡櫃檯前那盞油燈。
她喝完最後一口酒，把碗擱下來，靠著椅背望著門口。春風渡的門關著，但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外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地在青磚地面上跳著。
又過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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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清晨，鞭炮的碎屑鋪了滿街。林見月早起掃了門前的紅紙屑，把店門重新開啟。冬日的天光白白地鋪在門檻前面，冷而亮。
百里東君初一下午就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硝煙味，肩膀上落了一層沒拍乾淨的煙火灰。他在老位置坐下之後從懷裡摸出一隻油紙包放在櫃檯上，開啟來是一碟子炸得金黃的糖糕，碼得整整齊齊。“我娘新炸的，給你嘗。”
他又從另一個袖口掏出一本翻舊了的書擱在糖糕旁邊——《論語》換成了《孟子》，封面磨毛了邊角。“今年春試前要看完這本。”他說。
林見月看了看那碟糖糕，又看了看那本《孟子》，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百里東君這一年長高了、長開了、開始讀書了。司空長風這一年接的活兒更多了、換了一把新槍、冬天裡記得給人帶熱湯了。葉鼎之和易文君在柳溪鎮安了家，院子裡的野薄荷被稻草捂好了，他信裡說他記得那盞油燈的模樣。
所有人都在一年的時間裡往前走了一點。步子有大有小，方向有遠有近，但都在往前邁。
而她坐在春風渡的櫃檯後面，看著他們各自走過的路程在信紙和口信裡慢慢拼成一張完整的圖。她也在走著，只是邁的步子更慢更輕。
她拿起一塊糖糕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著蜜糖的甜味在嘴裡散開來。
“正月歇幾天？”百里東君問她。
“照常開著。”
“行。”百里東君拿起另一塊糖糕，靠著椅背翹起腿來，“那我天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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