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 二月
正月過得快。
天啟城的年味還沒散盡,二月就悄無聲息地來了。春風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冒出了極細的綠芽,要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發現。後院的牆根底下幾叢野草也返了青,泥土地裡拱出一點淺綠色的尖。
柳溪鎮的信是在二月中旬到的。這回的信紙比以往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展開之後裡面夾了一片壓乾的柳葉,葉形細長,邊緣完整,像是一片秋天落下來被人在冬天裡撿起來收進信封裡的。
信上葉鼎之的字跡比從前舒展了不少,開頭寫:“她讓我告訴你,柳溪鎮的柳樹開始發芽了。河面的冰化了一半,她坐在岸邊看了整個下午。”後文又寫柳溪鎮入春之後來了一個賣花苗的貨郎,易文君挑了一捆月季和一捆茉莉,說等種活了開花了寄照片給你看。“寫”寄照片“的時候他自己大概也覺得這個詞不妥,字跡頓了一下,改成”寄花枝給你看“。
信的末尾換了易文君的筆跡。她寫道:”院角的薄荷也返青了。冬天捂了稻草,掀開一看新葉己經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我想起去年春天在青石鎮種二月蘭的日子。那會兒腳踝還腫著,你蹲在院裡幫我敷冰塊來著。時間真快。“
林見月把信紙看完,那片柳葉夾進了賬冊裡新的一頁。她翻到去年春天記的那頁——上面寫著”二月蘭,開壇“,對面就是這片柳葉。葉形一圓一長,像是春天和秋天各自留下的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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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東君過了年之後開始埋頭備考。
他來得少了,但每次來的時候都帶著一隻裝了筆墨紙硯的小布包,往窗邊一坐就是整個下午。他背書的聲音比去年低了一些,不再是念念有詞,更像是在心裡默默過一遍之後偶爾讀出幾句來確認。林見月有時候從後廚端茶出來,看見他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眉間淺淺地擰著,那副認真的模樣和半年前趴在櫃檯上打瞌睡的少年判若兩人。
司空長風開春後接了一趟遠活,出了半個月的遠門。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小包山裡的野茶給林見月,說是路上碰見一個採茶的老婆婆送的。”她說不值錢,喝著玩。“他遞過來的時候語氣隨意,但那隻包的嚴嚴實實的油紙裡茶葉的香氣隔著老遠都聞得出來。
林見月接過來泡了一壺。茶湯清亮微黃,入口回甘,帶著一股子高山上才有的清冽。她給司空長風也倒了一碗,兩個人隔著櫃檯各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誰也沒有多說話。春風渡午後的日光照進來,在桌面和碗沿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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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一個傍晚,南邊又來了一封信。但這回不是柳溪鎮的驛站戳印,也不是葉鼎之慣用的葉子封口。信封上畫著一個簡筆畫的花盆,盆裡長著一棵歪歪扭扭的苗。林見月拆開信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因為信紙上的字既不是葉鼎之的也不是易文君的,而是一個陌生人的筆跡。
信的措辭客氣而生澀,像是代筆的人斟酌著寫出來的:”林老闆親啟。葉先生託我轉告您一聲,他帶著易娘子要搬去更南邊了。柳溪鎮雖好,但有人認出了他們,怕夜長夢多。新地址定下來之後他會寫信給您。臨走前他讓我務必把這隻盒子交給您。“
信紙底下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的字是葉鼎之的筆跡:”盒子裡的東西你留著,用得上。“
林見月把信紙摺好放在一邊,在櫃檯底下翻找起來。木匣子還在原處,但匣子旁邊多了一隻巴掌大的扁木盒——她甚至不記得這隻盒子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盒蓋上的漆己經磨得斑駁了,搭扣處纏著一圈細細的紅繩,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合上過很多次。她解開紅繩開啟盒蓋,裡面鋪了一層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枚銅錢大小的圓牌,黃銅質地,表面打磨得發亮。牌子的正面刻著一個”春“字,背面是幾道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標記。
她翻來覆去看了半晌,認出了那幾道紋路——和春風渡門框上那道老舊的刻痕一模一樣。當初搬進來的時候她以為是原主隨手刻的記號,現在看來,這東西跟這間店之間有某種她還不完全清楚的聯絡。
她把圓牌放回盒子裡,重新系好紅繩,把木盒收進了櫃檯最裡層的抽屜深處,和那本舊賬冊放在一處。然後她拿起筆,在賬冊最新的空白頁上寫了兩行字:”柳溪鎮。己遷。新址待收。“
寫完之後她合上賬冊,站起來走到店門口。外面的天色正在從橘灰過渡到深藍,巷口最後一線餘暉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靠著門框站了片刻,南邊的天際線己經暗下來了,看不出任何具體的輪廓,但她知道那個方向有一間帶院子的屋子空了,院角的野薄荷被人用稻草重新捂好了等新主人來揭,柳條上剛冒的嫩芽再也沒有人坐在岸邊看一整個下午了。
換地方了。還要再等一陣子才能等到下一封信。
林見月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店裡,把櫃檯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些。春風渡安安靜靜地立在天啟城初春的暮色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新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