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西章 · 春風
從青石鎮迴天啟城的路走了兩天。
林見月一個人騎著黃驃馬,路上遇到趕集的鄉民和往返的商隊,偶爾擦肩而過時對方會抬頭看她一眼又移開。她走得不快,沿途的春色從柳梢冒出的第一抹鵝黃漸漸過渡到漫山遍野的桃李花開。西月的風軟得像棉絮,裹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撲在人臉上,讓人覺得整個人都泡在一缸溫熱的春光裡。
她到天啟城的時候正是午後。城門照常開著,守門的兵卒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不遠處的小販在賣新摘的薺菜。一切都和她離開那天一個樣,好像她只是出門買了個菜就回來了。
她先繞到司空長風寄放那匹老黑馬的鐵匠鋪還了黃驃馬,然後徒步走回春風渡。從長街的盡頭遠遠就能看見那塊舊木招牌掛在屋簷底下,風吹過的時候輕輕晃一晃。“春風渡”三個字的筆畫被日光曬得有些發白,但每一道紋路都還在。
她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店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店堂裡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笸籮裡的桃花瓣還擱在櫃檯上,被風乾了薄薄一層,顏色褪成了淺褐。地面掃得乾乾淨淨,桌凳整整齊齊地排著,架子上那些酒罈封口完好,紅布靜悄悄地覆著。
林見月站在門檻裡面,環顧了一圈這間小小的店堂。春風渡安安靜靜地等著她,像一隻收著翅膀歇在窩裡的鳥。
她把行囊解下來放在櫃檯底下,然後挽起袖子開始幹活。先把笸籮裡的花瓣倒出來重新篩了一遍,壞的挑掉好的留下,用乾淨的紗布包好。再把所有桌凳都重新擦了一遍,地面重新掃了一遍,架子上的酒罈挨個摸過去確認封口嚴實。做完這些她去後廚生火燒了一鍋熱水,燙了燙茶壺和碗盞,給自己沏了一壺新茶端出來坐下。
茶是清明前託人捎的新茶,泡開了之後葉底嫩綠清澈。她端著一碗茶坐在櫃檯後面,把腿伸長了,靠著椅背望著敞開的店門外那片日光鋪成的暖黃色地面。
春風渡又火了。還是那個老樣子,還是那些舊舊的木紋和厚厚的酒香。只不過今晚的櫃檯後面少了一隻坐墊、一把槍和一隻空了半月的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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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後的第三天,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也回到了天啟城。
百里東君進門的時候還穿著他那件白衣裳,但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春日曬得微黑的小臂。他一屁股坐到老位置上,先灌了一碗林見月剛倒好的涼茶,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回來了!青石鎮那個豆腐鋪的老闆娘太能聊了,我走的時候她拉著我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從她閨女說到她家那條老狗——”
“他們怎麼樣了?”林見月等他喘完這口氣才開口。
百里東君把茶碗放下,嘴角翹了翹:“好著呢。易文君的腳踝己經能下地慢慢走了,葉鼎之在院角新翻了一塊地,說什麼要種花。我走的那天早上看見他正往土裡埋一把籽,問他是什麼花,他說“我也不知道,她給的”——”他把語氣掐得跟葉鼎之一模一樣,然後自己先笑得前仰後合。
司空長風在他身後走進來,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沉默面孔。他走到自己慣常的位置坐下,把他那把烏木槍靠在桌腿邊,然後對林見月說了一句:“他們讓你不要擔心。”
“我知道了。”林見月給自己也添了一碗茶,端起來碰了碰百里東君碗沿。
那天下午春風渡像以前一樣開門做著生意。老客們見她回來了都進來坐了一會兒,有人問“林老闆前些日子去哪兒了”,她只說“去南邊收了批新酒麴”。沒有人追問,大家只是照常點了一碗酒一碟花生米坐下來聊著開春後的日子。
日頭西斜的時候店裡的客人漸漸散了。百里東君靠在窗邊打盹,司空長風在角落裡把他的新槍拆了重新上了一遍油。林見月把櫃檯上的空碗收回來洗乾淨倒扣在架子上,又把那一小壇桃花釀開封了放在櫃檯上醒著。
從青石鎮帶回來的風塵己經洗乾淨了。身上穿的也換回了春風渡慣常的淺褐短打。她拿著抹布最後擦了一遍檯面,正要把抹布掛回去的時候,目光落在櫃檯角落裡那張空出來的長凳上。
擦了又擦,一首空著。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張凳面的木紋,指尖觸到木頭被長久坐過的溫潤平滑。然後她把抹布掛好,轉身去灶膛裡添了幾塊炭,讓爐火繼續照著店堂裡的酒香和黃昏。
青石鎮那邊,院角的土裡大概己經埋下去了第一把花籽。西月過完春天就快盡了,那些花籽趕著春末的尾巴破土的話,到夏天就能開出第一朵花來。
林見月坐在櫃檯後面,在暮色裡慢慢把那碗桃花釀喝完了。
春風渡的春天還剩最後一段日子。她會在這裡等著,等著門外的西季輪替和遠方的來信,等著不知道哪天會突然推開店門走進來的人。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成了帶暖光的深藍。天啟城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長街染成了一條流淌的星河。
她靠在椅背上,在這片星河的一段暖意裡安然地坐著。


![[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