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三春
西月末,天啟城的花事正盛。
城西的桃林開了滿山的粉紅,城東的巷子裡垂下來的紫藤像一掛一掛的碎琉璃。春風渡門口那棵老槐樹也冒了新葉,嫩生生的綠在日光裡透著光。
葉鼎之的第二封信就是在這時候到的。
驛站的小廝把信送來的時候信封上終於又出現了那片葉子印記,林見月撕開封口展開信紙,字跡比第一封又舒展了幾分:
“院角的種籽發了芽。一共冒了十七棵,她蹲在那兒數了整整一個早上。她讓我寫信告訴你,說等開了花要採了曬乾了寄給你泡酒。另,她讓我問問你——春風渡的桃花釀還有沒有留一罈?她記著那個味道。”
林見月看完信,把信紙收進櫃檯底下那隻木匣子裡,跟之前幾封信並排放好。她想了想,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半新的青釉小壇,用紅布封了口,紮了麻繩,在壇身貼了一張紙條,寫了三個字——“給她的”。
然後她把小罈子擱在櫃檯上,等著下一次有人南下的時候託人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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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東君最近來得少了些。鎮西侯府今年有春試,他被逼著臨時抱佛腳地讀書寫字,每天早上過了辰時才能從書房裡溜出來,到春風渡的時候往往己過了午後。他坐下之後也不像從前那樣嘰嘰喳喳了,而是趴在櫃檯上唉聲嘆氣地翻著一本薄薄的《論語》,嘴裡唸唸有詞。
“子曰……學而時習之……”他把頭埋進書頁裡又抬起來,“林老闆,你說孔夫子怎麼就知道這麼多道理?”
“因為他一天到晚不用學騎馬比劍。”林見月給他續了一碗茶,又順手把他那本《論語》合上了,“歇會兒再看。你眼睛都快貼到紙上去了。”
百里東君把書往桌上一攤,整個人往後仰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司空長風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喝他的菊花白,擦槍的頻率明顯比冬天時少了——槍桿上油光鋥亮,己經沒有需要反覆擦拭的鏽跡了。
三個人就這麼各踞一隅地待著。酒香、茶香、舊紙頁的墨香混在一起,被窗外西月的暖風攪動著慢慢流轉在店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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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那日,天啟城熱鬧得不像話。
長街上掛了艾草和菖蒲,賣粽子和糖糕的攤子從街頭擺到了街尾。江上有龍舟賽,咚咚的鼓聲隔著大半座城都能聽見。百里東君終於被他爹放了半日假,跑到春風渡的時候手裡舉著三隻裹得方方正正的粽子,一隻肉餡一隻豆沙一隻鹹蛋黃——“我娘包的,讓我帶來分你們嚐嚐。”
他分了一隻給司空長風,一隻給林見月,自己剝了那隻豆沙的蹲在門檻上吃。粽葉的清香混著糯米和豆沙的甜味飄得滿店都是。
林見月咬了一口那隻鹹蛋黃粽,沙沙的蛋黃配著軟糯的糯米,確實是她吃過最好的粽子。她嚼著抬眼看了門口——百里東君蹲在門檻上,白衣裳的衣襬拖在掃得乾乾淨淨的石階上,咬了一大口豆沙粽,腮幫子鼓鼓的。司空長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把那顆肉粽放在碗邊上沒有急著吃,先喝了一口酒,然後才慢慢把粽葉拆開。
這個端午的風照常吹過春風渡的門簷,把屋簷底下掛著的艾草吹得微微晃盪。遠處江面上的鼓聲隱隱傳來,咚咚,咚咚,像是夏天正踩著鼓點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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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前,葉鼎之又寄了一封信來。
信紙變厚了,字也變多了。他寫院角那十七棵花苗己經長到半尺高了,易文君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風雨無阻;寫鎮口的大榕樹底下來了一隻野貓,生了三隻小崽,易文君每天偷自家院子的魚去喂;寫最近天氣晴好,夜裡能看見很多星星,他搬了竹椅在院子裡躺著數星星的時候忽然想——“要是你們也在就好了。咱們可以在院子裡搭張桌子喝酒,可惜酒罈沒帶夠。”
信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筆跡換成了纖巧秀氣的:“林老闆,那壇桃花釀收到了。我沒捨得一次喝完,分了三次。等院角的花開了我曬乾了寄給你。”
林見月把信收進木匣子裡,匣子己經裝了厚厚的一摞紙了。她蓋上匣蓋的時候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下——從前紅樓裡她收過紙條、碎瓷、石片,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著重量。可春風渡這隻木匣子裡裝的是輕的、軟的、暖的東西。是報平安的字句、日常的瑣碎,和被酒罈和花枝盛滿了的尋常日子。
她合上木匣子放回櫃檯底下,然後拿了把剪子出了店門。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垂得有些低了,她踮起腳剪了幾枝擋路的,日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了她一身。
夏天就要來了。春風渡門口的槐樹葉子越來越密,再過些日子就會開出一樹雪白的花,滿街都能聞到那股清甜裡帶一點澀的香氣。到那時候,她可以摘一些槐花曬乾了泡酒,留一罈給南邊的人。算算日子,院角那些花大概也快開了,易文君說好了曬乾了寄來的。
她站在樹下仰頭看著滿枝的嫩綠,風從樹冠裡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樹葉在替她回應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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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