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花開
信在六月末寄來的時候,附了一小包曬乾的花瓣。
花瓣壓得平平整整的,顏色曬成了淺紫色,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信紙上葉鼎之的字跡寥寥幾筆:“花開了。她說這個叫二月蘭,其實開了快三個月了,她一首不肯承認它到五月就謝了。曬了一小包給你泡酒。若好喝,明年多種些。”
林見月把那一小包乾花瓣泡進了新釀的米酒裡。封壇之前她仔細看了一下那些花的形狀——細長的花瓣末端微卷,確實像是早春就開、一首開到夏初的二月蘭。她掂了掂那包乾花的重量,想著院子角落裡那十七棵花苗從破土到開花的樣子,易文君每天蹲在花圃前澆水數花苞的樣子,葉鼎之靠在院牆上看她蹲著澆水的樣子。
她把罈子封好擱在架子最上層,貼了一張小紙條寫著“二月蘭”和日期,旁邊畫了一朵小小的花。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那一罈和旁邊的桃花釀、桂花白排在一起,顏色深淺不一的酒罈像一道落滿了花香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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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暑後天啟城熱了起來,春風渡的生意比春夏之交淡了些。午後最熱的那幾個時辰幾乎沒什麼人,林見月就把店堂裡的竹簾放下來擋日光,把炭盆撤了換上冰塊,自己坐在櫃檯後面搖著蒲扇翻那本舊賬冊。
百里東君從鎮西侯府的深宅大院裡跑出來避暑,往春風渡的涼蓆上一攤就是一整個下午。他今年長高了一截,臉上的嬰兒肥褪了大半,五官輪廓漸漸明晰起來,坐在那裡己經不像半年前那個蹲在門口啃包子的少年了。可他一開口還是從前那個腔調,趴在櫃檯上跟林見月抱怨他爹又讓他背了三篇古文,背得他腦仁疼。
司空長風依然每日午後準時出現在春風渡門口。夏日的日頭烈,他進來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往往被汗洇溼一小片,但他端酒碗的手還是穩的。他在那張方桌上喝完一碗菊花白,把碗放下來,從袖口抽出一封信放在櫃檯上推給林見月。
“路過驛站,順帶捎來的。”他說完這句話就坐回自己老位置去了,彷彿他真的只是“順帶”。
林見月看了他一眼,低頭拆信。信紙薄而軟,開啟之後是一大一小兩張。大的是葉鼎之的字,說院角那叢二月蘭謝了之後易文君又種了一排矮牽牛,己經爬了半面牆了;小的是易文君補的幾行,說入夏後青石鎮來了一個貨郎,賣的東西里有幾匹新花布,她買了兩種顏色,一種給自己做了件夏衫,一種給林見月留著了。“等你來的時候給你。”她寫。
林見月把信紙疊好收進木匣子。封底的葉子印記邊上多了兩個小小的點,像是一片葉子上落了兩滴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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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中元節那天晚上,天啟城的街巷裡處處點著河燈。
林見月關店之後沿著城中的河道走了一段。水面上漂著密密麻麻的紙燈,暖黃色的火苗在水波上晃晃悠悠地映著兩岸的柳影。河邊的石階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有的在低聲念著什麼,有的只是安靜地望著水面出神。
她走了一段,在一個沒什麼人的河段停下來,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水中浮動著她的倒影和幾點零星的河燈餘光。她想起上一個世界的翠娘。不知道她穿過那扇門之後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送走她的那天她哭了一場,後來再也沒有夢見過她。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裹著水草的腥氣,把她額前的碎髮拂到後面。她坐了一會兒正要起身,餘光瞥見下游的橋洞底下有一個人影靠牆坐著。
她眯眼定睛看了看——那個人影也坐得很正,背靠著一座石橋的橋墩,身上揹著一把長槍。司空長風坐在橋洞裡,面前放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紙燈,膝上橫著他那把烏木長槍。他沒有往河面上看,也沒有點燈祭拜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像一塊融進夜色裡的石頭。
林見月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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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時候,葉鼎之的信裡夾了一樣東西。是一片小小的、壓幹了的樹葉——不是普通的葉子,邊緣有一圈微卷的弧度,像是被手反覆摩挲過之後又特意晾乾了的。信紙上是葉鼎之的字:
“院角那棵杏樹掉了一片葉子,她撿起來說這個形狀好看,讓我寄給你。她說你開店這些年收過花瓣、收過種子,還沒有收過葉子。”
林見月把那片樹葉拿起來對著視窗的日光看了看。半透明的葉片脈絡清晰,邊緣的弧度確實像一枚小小的彎月。她把它夾進賬冊裡,正好夾在那張畫過三角的紙頁對面,像是冥冥中對應著某個她己經走完了的段落。
櫃檯外面暑氣正盛。她擱下賬冊,伸手摸了摸架子最上層那壇二月蘭泡的酒,壇壁溫溫的,被夏日的熱氣烘著,裡頭的酒應該正在緩慢地、耐心地融合著那些紫色花瓣的香氣。
秋天來的時候,就該能開封了。到那時候她可以倒一碗出來,對著漸短的日頭和漸涼的晚風慢慢喝,像喝掉一個從南邊寄來的夏天。
她把手收回來,拿起桌上的蒲扇慢慢搖著。店堂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蟬聲一陣一陣地響著,把整個漫長的、等待著的夏天都塞進了那一片綿長不止的蟬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