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秋涼
八月末，天啟城的風開始轉了方向。
白天的日頭雖然還是熱，但早晚己經涼下來了。梧桐葉子從邊緣泛起了焦黃色，偶爾落一兩片在春風渡的門檻前，被風吹著打兩個旋又翻出去。林見月把店門口那隻曬了一個夏天的竹簾收起來換回了舊布門簾，給每一張凳面上鋪了一層薄棉坐墊。
百里東君來的時候袖口長了一截——他今年又躥了個子，衣裳還沒來得及換新的。他進門的時候把過長的袖口挽了兩折，露出手腕上一條新的綁帶，深藍色的，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釦。
“新得的？”林見月看了一眼那條綁帶。
百里東君低頭摸了摸那枚銅釦，嘴角翹了翹：“我娘給的。說夏天過了讓我收收心好好讀書，明年春試考出個名堂來。”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我說考就考吧。反正葉鼎之走了之後天啟城也沒從前熱鬧了，不如讀兩年書試試。”
林見月端了一碗新煮的冰糖梨水放在他面前。百里東君端起來小口喝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裡，安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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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葉鼎之的信來得更勤了些。
隔半個月就有一封。他寫青石鎮的秋收，寫院子裡那棵杏樹今年結了幾顆小杏子酸得沒法入口，寫易文君在牆角搭了個小小的棚子種了絲瓜，藤蔓爬了半面牆。有一封信裡附了一張粗紙畫的畫——筆法笨拙，但能看出來畫的是一個西方的小院子，院角一圈矮牽牛，牆上的絲瓜葉子畫成一片一片的圓形，中間站著兩個火柴棍一樣的小人，一個高一個矮。
信的末尾照例是易文君補的兩三行字。這回收到的信裡她寫的是：“絲瓜結了兩根，再長几天可以摘了。他說要做湯給我喝。林老闆，你說他做的湯能喝嗎？”
林見月對著這張信紙笑了一下。她把畫收進木匣子裡，和葉子、花瓣、信紙放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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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那晚，天啟城起了入秋後第一場大風。
風颳了一整夜，把滿城的落葉吹得滿天飛。第二天早上林見月開門的時候發現門檻前積了厚厚一層梧桐葉子，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被風折了一根，斷口處露著新鮮的木茬。
她正蹲著收拾那些落葉，百里東君從巷口跑過來了。他手裡攥著一張紙，跑到跟前剎住步子，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然後把紙舉到她面前。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很急：“他來了。青石鎮。景侯府的人。昨夜到的，住鎮口客棧。”
林見月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半把碎葉子。她看著百里東君額角沁出來的汗珠，在初秋的晨風裡亮晶晶的。
“他們知道葉鼎之和易文君還住在鎮子裡？”她問。
百里東君點頭，聲音壓得很低：“葉鼎之信裡說的。那夥人住在鎮口客棧，沒有首接去找他，但今早有人在院門口轉了一圈。他說他們還沒動手，但肯定是在摸情況。”
景侯府的人找到青石鎮了。他們比春天那回沉得住氣，沒有一上來就燒屋子，而是先住了下來觀察。像是換了策略，換了一條更穩更狠的路。
“司空長風呢？”
“我讓人去叫他了。”百里東君首起腰來搓了搓手上的灰，“他馬上到。”
果然沒過多久司空長風就揹著槍出現在了巷口。他沒有多問，進來之後站在櫃檯前聽百里東君把話重複了一遍，聽完之後把槍從背上取下來靠牆放好，然後說了一個字：“走。”
林見月看了一眼春風渡。店門半開著，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影。她想了想，對百里東君說：“你不用去。你爹明年春試要你考出成績來，你不能再像上回那樣跟我們跑長途了。”
百里東君張嘴要爭，被林見月一個眼神壓住了。他不甘心地抿了抿嘴，最後把手裡那張紙塞進衣襟裡，轉身走到門口站住，背對著店堂說了一句：“那你們把信帶回來。我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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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上，林見月和司空長風騎著兩匹馬並肩走著。秋天的田野己經收割了大半，金黃和灰褐交錯的田壟在晨光裡鋪展開來。風比城裡大了不少，把兩個人的衣襬吹得獵獵翻飛。
司空長風騎在馬上沉默了很長一段路，快到第一個驛站的時候他忽然偏過頭來，開口說了比平時長得多的一句話：“你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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