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 夜守
夜色徹底黑透之後,青石鎮安靜得像沉入了一口深井。
鎮口客棧的燈熄了,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偶爾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出來,短促地響兩聲又歇了。林見月靠著後牆蹲了將近一個時辰,腿腳有些發麻,她輕輕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挪到右腳上。
院牆裡面那間屋子的燈也熄了。但窗紙上透出的不是完全的黑暗——月光把窗框的形狀映在紙上,明暗交界的邊緣有一道細長的黑影,像是有人正站在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
林見月盯著那道黑影看了幾息,然後輕輕叩了三下後牆的磚面。兩短一長。
牆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從裡側同樣叩了三下——兩短一長。葉鼎之知道她來了。
她貼著牆根走到院門側面一道矮牆的陰影裡,那裡有一處磚縫比別處松。她把手指伸進磚縫摸了一下,觸到一張疊好的紙條。她抽出來攥在手心,沒有立刻看,先放進了袖口裡。
然後她退回後牆根底下,繼續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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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秋風從田野那邊灌過來,帶著收割之後稻草的氣息。她裹緊了外衣,手縮排袖口裡攥著那張紙條。司空長風在不遠處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靠著樹幹站著,他的位置能同時看到院門和鎮口方向。他像一塊被夜色融進去的石頭,幾乎沒有存在感。
林見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周圍再沒有任何動靜,才把那張紙條湊到月光下展開。
紙條上的字很小,寫得緊而密,像是怕被人發現似的把每一行都壓到了最小。“住客棧的一共西個人。白天來過院門口一次,只是路過,沒有停留。他們是衝我來的,但還沒決定什麼時候動手。她想連夜走。我能帶她翻後山繞出去。你們替我看住鎮口方向,客棧那邊一有動靜就遞個信。”
林見月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口深處。她抬頭望了一眼後山的方向——黑黢黢的山影在月光底下只顯出一道起伏的暗線。那條樵道她走過一次,對葉鼎之來說應該不陌生。如果能趁夜翻過去,繞到山那邊的溪谷再改道往西走,確實有可能避開客棧裡的人。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從袖口抽出一小截炭筆和一片裁好的白麻紙,就著月光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走。我們守到天亮。鎮口一有動靜我會放訊號,你聽見聲音就繞遠路。別回頭。”
她把紙條摺好重新塞回那截磚縫裡,然後退回陰影中繼續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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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是最難熬的。
露水下來了,又涼又潮,浸透了外衣的肩頭和後背。林見月把自己的坐姿從蹲改成坐,後背抵著後牆冰冷的磚面,膝蓋蜷起來,把凍僵的手指縮排袖口裡互相捂著。她每隔一段時間就站起來沿著後牆慢慢走一小段活動腿腳,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院門和鎮口方向。
司空長風在槐樹底下的陰影裡換過一次位置。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貓,在她旁邊站了片刻,遞過來一隻溫熱的扁壺。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薑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了帶來的。辣辣地灌下去,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謝了。”她把扁壺還回去。
司空長風收了壺,沒有多餘的話,又退回他的槐樹底下去了。
西更天的時候,院牆裡面傳來極輕的動靜。像是有人踩著一塊鬆動的磚挪了一下腳步。然後後牆的矮門被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一個揹著包袱的灰色人影側身擠了出來,身後緊跟著一個裹著厚斗篷的纖細身影。
葉鼎之出來之後先把門輕輕掩上,然後轉身看著林見月。夜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朝她點了一下頭——很短很輕的一個動作。易文君在他身後攥著包袱繫帶,朝林見月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跟在葉鼎之身後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碎石路面上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漸漸被夜色吞沒了。後山的坡道隱沒在一片暗藍的陰影裡,月光照不透那片林子。但林見月能感覺到他們正在往上走,一步、一步,踩在落葉和泥土上,揹著行囊往更深處去。
她轉身回到院門口那塊陰影裡蹲下來,把目光重新盯在鎮口的方向。司空長風從槐樹底下走出來,揹著他的槍站到了巷口更開闊的位置上。他站的方向正對著鎮口客棧,那把烏木長槍的輪廓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細長的暗影。
天邊最濃的那一段黑暗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薄。從墨藍變成深灰,又從深灰滲出一線極淺的蟹青色。樹梢開始有早起的鳥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孤零零的,像是在確認這個夜晚到底過完了沒有。
林見月搓了搓凍僵的手指,把外衣又裹緊了一些,繼續守著。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