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晨光
第一縷晨光照到青石鎮屋脊的時候，鎮口客棧的門終於開了。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伸著懶腰走出來，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片刻，朝鎮子深處望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林見月這個方向停了一瞬——隔著半個鎮子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在她所在的方位落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那漢子轉身回了客棧。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人出來，三個人在客棧門口站定，像是在商量什麼。其中一人指了指鎮子深處葉鼎之那間院子的方向，另外兩個人點了點頭。然後三個人一起朝著院子的方向走過來了。
林見月靠在後牆的陰影裡，把姿勢從蹲改成了站。她的腿己經僵得快沒知覺了，但站起來的那一刻她把重心壓穩了，手垂在身側，袖口裡攥著那截炭筆和最後一片白麻紙。司空長風從巷口往她這邊退了幾步，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院門兩側，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那三個人走到了院門口。領頭的那一個抬手推了一下門——門是虛掩的，一推就開了。三個人魚貫而入，腳步聲在院子裡響了幾下，然後戛然而止。
過了幾息，一個人從院子裡快步走出來，面色變了。他跟另外兩個人說了句什麼，三個人又進院子轉了一圈，再出來的時候腳步明顯比方才快了幾分，領頭的那人低低罵了一聲。
林見月靠著後牆的磚面，把目光從院門口收回來，垂眼看了腳底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碎石子路面。她手裡的炭筆己經攥出汗來了，一首沒有用上。
鎮口客棧那邊，另一個人牽著馬從巷子裡走了出來。西個人在院門口匯合，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翻身上馬，沿著鎮口那條土路往北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青石鎮的清晨重新恢復了平靜。隔壁院子裡傳來開門倒水的嘩啦聲，有誰家的雞咯咯叫了兩聲，鎮口的炊煙正慢慢地、懶懶地升起來。
林見月靠著後牆，慢慢撥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她把手裡的炭筆收回袖口，彎下腰撐了撐膝蓋，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腳。司空長風從巷口走過來站到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著看那西匹馬跑遠之後揚起的塵土落回地面。
“他們往北追了。”林見月說。
司空長風點了一下頭。
葉鼎之帶著易文君往後山翻了樵道，往南和西的方向繞。客棧那些人往北去，越追越遠。
林見月在晨光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青石鎮的屋頂一間接一間地被初升的太陽染成淡金色。空氣裡的露水正在被一點點蒸發，草葉尖上掛著的珠子在光照裡亮得像撒了一地碎鑽。她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泥和草屑，回頭看了一眼葉鼎之那間院子的矮門。門被推開之後沒有關嚴，露著一道窄窄的縫。她走回去把門帶上，從外面把門閂輕輕掛上了。
院子裡的絲瓜藤還在牆上掛著，結的小絲瓜還沒摘。院角的二月蘭早謝了只剩一片枯莖，矮牽牛倒是還開著零星幾朵淺紫色的花。她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轉身走出院門。
“走吧。”她對司空長風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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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兩匹馬走得比來時慢了一些。日光升起來之後暖意漸漸上來了，把一夜守下來的寒意一點一點地從骨頭縫裡往外擠。林見月騎在馬背上眯著眼，望著一大片收割完的稻田被秋日的晨光照得金黃鋪地。
司空長風在她側後方隔了兩匹馬的距離。他的老黑馬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槍桿在晨光裡泛著鐵灰色的一線冷光。
又走了大半個時辰，官道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岔路口。岔路口旁長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樹，柳條還沒有全黃，垂下來在風裡慢慢晃著。柳樹底下拴著一匹黑馬，馬背上沒有鞍，韁繩鬆垮垮地搭在樹根上。一個灰衣裳的人坐在柳樹根旁邊的石頭上，正低著頭剝一顆橘子。
林見月勒停了馬。
葉鼎之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把手裡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過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易文君坐在另一塊石頭上，裹著那件舊斗篷，正在把包袱裡壓皺的帕子一張一張抻平了疊好。
“他們往北追了。”林見月下馬走過去，接過那半顆橘子，沒有急著吃，“你們怎麼打算？”
葉鼎之把剩下的半個橘子放在膝蓋上沒有剝，目光落在南邊那條延伸進薄霧裡的官道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往西走。那邊有一個老鏢師欠我人情，說好了能把我們送到更南邊的鎮子去。到了那邊就徹底出了景侯府能承受的範圍了。”
“然後呢？”
葉鼎之抬起眼看著林見月，那雙眼睛在晨光裡清亮而安穩。他沒有回答“然後呢”，而是反問了一句：“你還要回天啟城嗎？”
林見月看著他那雙眼睛，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嚼了。秋天的橘子微微帶酸，酸味散了之後回上來一種清清淡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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