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歸途
迴天啟城的路走了兩天半,比來時慢了不少。林見月沒有急著趕,黃驃馬在鬆軟的路面上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沿途的秋色一天比一天濃,官道兩旁的樹葉從淺黃漸變成深紅,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回到春風渡的那個傍晚,店門口亮著一盞燈。
百里東君坐在門檻上,面前擱著一碗涼透的茶,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他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看清是她之後把書合上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他沒有問她事情怎麼樣了,只是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林見月從馬背上下來,把韁繩拴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她走到門檻前看著百里東君——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淺淺的青,像是這幾天也沒有睡踏實。
“他們走了。往西去的。客棧裡的人往北追了,追岔了。”她說。
百里東君的肩膀明顯地往下鬆了一截。他彎腰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冷透了,他也不在意,咕咚灌下去之後把碗擱在窗臺上,偏過頭望著南邊暮色漸沉的天際線出了一會兒神。然後他轉頭朝店裡努了努嘴:“炭盆燒好了。鍋裡熱著粥。”
林見月走進店堂,炭火暖融融地撲面而來。灶膛裡果然溫著一鍋粥,米粒己經煮化了大半,黏稠稠地在鍋裡翻著小泡。她盛了一碗端到櫃檯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是白粥,什麼也沒加,只有米本身的清香。她喝完了一碗,又把碗洗了倒扣在架子上。然後她靠著櫃檯坐下來,把靴子蹬了,腳伸到炭盆旁邊讓熱力一點一點烘著走了兩天路之後酸脹的腳掌。
百里東君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小聲開口:“要跟我講講嗎?”
林見月想了想,把夜守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說到黎明前客棧的人推門進去、發現院子空了之後往北追的那段,百里東君聽到這裡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那他們以後還會回來嗎?”他問。
“不知道。”林見月把腳從炭盆邊收回來,換上乾爽的布襪,“但至少現在安全了。青石鎮那條路斷了,景侯府想再找他們得重新查起。往南那麼大一片地方,沒有那麼容易。”
百里東君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明天把書房裡那本《論語》帶去給你,你幫我看看,我背得對不對。”
“行。”
那一夜春風渡的燈火亮到了很晚。百里東君後來趴在桌上睡著了,林見月給他搭了一件薄外衣,然後把油燈調小了半截,自己靠著櫃檯繼續坐了一會兒。
窗外秋風刮過屋簷,把屋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聽著那陣風聲,想著南邊岔路口那棵老柳樹下的兩個人,現在大概己經走得更遠了。秋天的夜晚比夏夜長,也比夏夜安靜。
她伸手摸了摸櫃檯底下那隻木匣子。裡面又添了一張紙條——回程路上她在路邊歇腳時寫的,寫完之後塞進去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他們安全了。往南去了。”
明天百里東君會帶《論語》來。司空長風照舊午後會到。日子會恢復成它該有的樣子,只不過那些信會從青石鎮換成另一個新的地名,收信人要等上一陣子才能收到下一封了。
但沒關係。只要路上還在走,信總會到的。
她吹熄了燈。春風渡在秋夜微涼的空氣裡安安靜靜地沉入了睡眠。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蟲鳴也歇了。整座天啟城都睡熟了的時候,南邊某條不知名的路上,兩匹馬大概正踏著月光往西繼續趕著路。天黑路遠,但方向是對的。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