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 秋深
野薔薇酒開封之後,春風渡的秋天也深了一層。
九月初,天啟城的風徹底轉涼了。梧桐葉子開始大片大片地落下來,每天清晨開門的時候,門檻前都積了厚厚一層金黃。林見月掃完了落葉,把那一笸籮的梧桐葉倒在牆角堆肥,回身的時候看見門口那隻灰麻雀又蹲在了窗臺上,歪著頭看她。
是去年冬天凍僵在門口被她捂活的那隻。她在窗臺上撒了一把小米,麻雀啄了幾顆,撲稜著翅膀飛上了槐樹枝頭。
百里東君八月下旬從莊子上回來了。他曬黑了一截,身上帶著鄉下才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他坐在春風渡的老位置上,把一把新摘的野柿子擱在櫃檯上——“莊子上的老樹結的,熟透了才摘,又軟又甜。”林見月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確實甜得像蜜一樣。
司空長風九月初也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新換的深灰秋衫,槍靠在桌腿邊,整個人看起來比夏天的時候更沉穩了一些。他在老位置坐下來喝了一碗酒,放下碗的時候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擱在櫃檯上,說:“商隊路過南邊帶回來的,我在城門口碰上了。”
林見月接過信的時候信封上還帶著旅途的風塵。封口處的葉子印記旁邊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梔子花。她拆開來的時候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信紙的厚度跟以前差不多,展開之後字跡比上一回更舒展了一些。葉鼎之寫霧隱鎮的秋天來得早,八月末就開始穿厚衣裳了;雪山裡的野果子熟了,易文君摘了一筐,“她給我吃一顆問我甜不甜,我說甜,她就全塞進自己嘴裡了”。
易文君在末尾補了一段,說院角那排梔子花苗長高了一截,“明年夏天應該能開花。到時候給你寄一朵乾的。”最後她加了一行小字:“你野薔薇泡過的酒罈還留著嗎?明年泡梔子花用。”
林見月把信紙收好,站起來去後廚洗了手,把那隻泡過野薔薇的空罈子從架子上取下來,用清水衝了兩遍,倒扣著晾在窗臺上。深秋的日光照在壇身上,把青釉泛出的微光曬得溫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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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過半的時候,百里東君拉林見月和司空長風去城外看了一場秋獵。
這一年秋獵的場子比往年小一些,沒有去年的聲勢浩大。但旌旗照舊在風裡翻卷,馬蹄聲踏過收割完的田野咚咚作響。三個人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百里東君望著校場那頭騎射的年輕人們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去年這會兒,葉鼎之也是站在那裡的。”
林見月沒有接話。她望著校場上翻飛的旗幡,想到去年秋天自己在城門口喝茶、聽著喝彩聲穿過半座城的時候,葉鼎之正騎著馬越過第一個靶位。那時候他箭袋裡的箭還有滿滿一囊,他迎著靶心拉滿弓的時候大概還覺得自己能把一切都射中。
百里東君說完那句話之後也沒有再講別的。三個人站在秋獵場外的土坡上看了大半個時辰,等日頭從正中斜到了偏西,才慢慢沿著來路走回城裡。路兩旁的銀杏落了滿樹的金黃,被晚風捲著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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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八,南邊又有一封信隨著商隊到了天啟城。
信是在路上走了十來天的,送到春風渡的時候信封的邊角己經磨得微微發毛了。林見月拆開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張疊得方正的粗紙,展開之後紙上畫著一座山的簡筆輪廓,山頂畫了兩棵歪歪扭扭的樹,樹底下畫了兩個火柴棍一樣的小人,一個高一個矮。高個子小人手裡舉著一片寬寬的葉子,矮個子小人手裡捧著一隻碗。畫的旁邊寫著幾個字:“她非要畫。畫的是我在屋簷底下晾野果、她在旁邊喝甜湯。她說一定要讓你看看。”
林見月把那幅畫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兩個小人站在山頂的歪脖子樹底下,一個舉著葉子、一個端著碗。整個畫面亂七八糟的,像小孩子隨手畫出來的塗鴉。可那片舉著的葉子和那隻碗被易文君認真地塗了顏色,葉尖是淡綠的,碗沿被描成了淺褐色——大概是她畫完之後拿什麼顏料仔細補了一筆,把普通的一張粗紙畫得活了起來。
她把畫夾進了賬冊裡,放在那枚圓牌的那一頁對面。一個“春”字,一幅簡筆畫,一南一北各自安靜地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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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最後一天,林見月把門口那棵老槐樹最後一批落葉掃乾淨了。掃完之後她站在樹下仰頭看了看,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條。
冬天又要來了。這是春風渡的第三年開頭。
她轉身回店的時候,窗臺上那隻灰麻雀又飛回來了,蹲在窗沿上啄著早上撒的小米。她隔著窗紙看它啄了幾口,然後坐下來,把賬冊翻到最新的一頁。
墨汁磨好了。筆尖蘸飽了。她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九月廿八。收到山畫一幅。山頂兩棵樹,兩個小人。”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把窗臺上的米粒又添了一把。灰麻雀跳了兩下,啄得更歡了。外頭的風還在颳著,吹得屋簷底下晾的那串幹菊花微微晃盪。
春風渡的第三個冬天,正在來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