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 翻山
正月一過,天啟城的冬天就開始鬆動了。
雪化了幾場又下了幾場,但下的次數明顯少了,地上的雪積不住,隔兩天就化得只剩牆角陰處幾片灰白的殘影。風從北風轉成了偏東風,刮在臉上沒有臘月裡那麼割人了。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些極小的芽苞,要湊近了才能看到,但確確實實在往外鼓著。
百里東君開春之後跟他爹談妥了南下游歷的事,日子定在三月中。他來春風渡說這件事的時候端著一碗酒,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說:“這一走,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不知道回來的時候春風渡還在不在。”
林見月正在擦櫃檯,頭也沒抬:“你半年不回來,欠的酒錢利滾利翻三倍,店當然還在。”
百里東君嘿嘿笑了兩聲,低頭喝了那碗酒,沒有再說什麼。
司空長風開春後也接了一趟遠活兒,臨出發前來春風渡坐了半個下午。他沒有說自己要去哪兒、去多久,只把那把烏木長槍靠在桌腿邊,照常喝了一碗菊花白。喝完之後他把碗放回櫃檯上,站起來背好槍,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偏過頭說了一句:“回來的時候我再帶新茶。”
林見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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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百里東君出發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揹著一隻青布包袱站在春風渡門口,穿著一身素淨的青灰長衫,看著比平時高了一截也穩了一截。他站在門檻前面,手裡握著那本翻舊了的《孟子》,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兒。林見月從櫃檯底下抽出一隻新布書袋遞給他,淺灰色的,袋口繫了一根細麻繩。
“裝書用。”
百里東君接過去愣了一瞬,然後把《孟子》塞進書袋裡,繫好袋口背到肩上。他站在門口又待了片刻,最後朝林見月揮了一下手,轉身沿著長街往城門的方向去了。青灰色的背影漸漸融進了午後的日光裡,走到巷口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春風渡門口安靜下來。槐樹的新葉子己經冒了滿枝,被春風吹著沙沙地響。櫃檯邊少了一張常坐的長凳,司空長風隔幾天才來一趟。店堂比以前安靜了不止一半,但這種安靜是暖的,是那種“暫時走開還會回來”的安安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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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初,南邊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驛站戳印比以前多了一枚,是從一個沒見過的驛站轉過來的。封口處葉子印記旁邊多了一隻簡筆畫的小鳥——翅膀張開,像是正在飛。林見月拆信的時候手指觸到紙面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信紙比往常厚,像是不止一張。
展開之後第一張是葉鼎之的字,比以前寫得更有力道:“山翻過來了。路比預想的難走,雪化了之後山路泥濘,她走了一段摔了兩次,我揹她走了一整段坡。到了山那邊之後是真正的平原地帶,一眼望不到頭。她爬到我背上說“這比霧隱鎮亮堂多了”。”
第二張是易文君的筆跡,和葉鼎之那張紙的顏色不大一樣,像是另外寫的。第一行字比平時大了一圈,筆畫末端微微上挑,有壓不住的情緒從字縫裡往外溢:
“林老闆,我有好訊息跟你說——我有了。”
林見月捏著那張信紙,在櫃檯前面站了很長一段時間。春日的日光從敞開的店門照進來,把滿屋的酒罈和木桌曬得暖融融的。她低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許久,然後把信紙輕輕摺好,放在木匣子最上面。
她轉身走到架子前,從最上層取下那隻青釉小壇——泡過野薔薇、又晾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空罈子。她拿溼布把壇身擦乾淨了,在壇身上貼了一張新的紅紙條,提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霧隱鎮新址。待收。”
寫完之後她把紙條貼在壇身上,輕輕拍了一下壇沿,然後重新把空壇擱回了架子上最順手的位置。窗外西月的春風吹進來,吹動了那紙條的邊角,讓它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
好訊息到了。春天也到了。
南邊的平原地帶一眼望不到頭,比山裡亮堂多了。易文君說“我有了”。葉鼎之揹著她翻過了那座山。新地方的院門還沒有推開,但地己經踏上了,陽光曬在身上的感覺和山裡不一樣。
她靠著櫃檯站了一會兒,後院的春風吹動她後頸碎髮的觸感又輕又暖。她在腦子裡把“好訊息”三個字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然後把那壇擺好了位置的空酒罈安頓好,把樹下的炭火換了新炭,把架子上的碗盞重新排了一排。
日子還長。要做的事情還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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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