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 · 歲末
臘月的天啟城一天比一天冷。
街面上的積雪被行人踩實了又覆上新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夜裡能傳出很遠。家家戶戶的門前開始掛紅燈籠,賣年貨的攤子擠滿了長街的兩側,從巷口一首擺到巷尾。春風渡的屋簷底下也掛了兩盞紅燈籠,風大的時候晃晃悠悠的,在寒風裡亮著暖融融的光。
冬至之後商隊歇了腳,南邊的信沒有再來了。安平鎮的冬天比天啟城暖和——葉鼎之上一封信裡提過一句,說是“河水不結冰,石榴樹枯了葉子但根還活著”。信裡沒有再提梔,大概是因為抱著孩子騰不出手來寫信。易文君那最後一行字“等明年冬天”還擱在木匣子裡,紙頁邊緣己經被翻看了好幾回,微微卷了角。
臘月廿三小年那天,百里東君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肩上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衣裳袖口磨得發了毛,下巴上冒了一層短短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比秋日路過時又沉穩了許多。他把布袋往櫃檯上一放,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一屁股坐到老位置上,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
“跑了大半個南邊,”他說,“看了很多鎮子和河,住了很多不同的客棧。回來之前想著,還是春風渡的酒最好喝。”
林見月給他倒了一碗熱酒。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嚥下去,然後靠在椅背上放鬆了肩膀,像是終於回到了一個不需要再往前趕路的地方。他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了他這大半年走過的地方,說到某條河的時候語速慢了下來,說那座橋的橋洞裡住著一個老乞丐,每天清晨在橋頭吹笛子,“吹得真好聽”。
他講完這一段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來問:“南邊有什麼訊息嗎?”
林見月把他走後的幾件事揀著說了一遍——葉鼎之翻過了山、到了安平鎮、石榴樹結了果、梔出生了、易文君說等天暖和了要帶著孩子來。百里東君聽到“名叫梔”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彎起嘴角,什麼也沒說,只把那碗裡剩的酒端起來喝乾淨了,又在櫃檯上擱了一小塊碎銀子——這大半年的習慣,他每次回來都記得還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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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八,司空長風提著一隻野兔來春風渡,塞進後廚說“做年夜飯用”。林見月看著那隻還帶著餘溫的野兔,去後院扯了一把蔥,和兔肉一起燉了滿滿一鍋。香味從後廚飄到前堂,把剛進門的幾個老客都饞得坐了下來,各自加了一碗酒。
除夕那天下午,春風渡掛了“歇業半日”的木牌,但店門沒有鎖。林見月在後廚準備年夜飯,百里東君蹲在灶臺前幫忙添柴,司空長風在院子裡把去年收的乾柴重新劈了一遍。三個人各做各的事,不需要太多話,灶膛裡的火光和砧板上的篤篤聲填滿了整間屋子。
年夜飯擺在櫃檯前拼起來的方桌上。兔肉燉蘿蔔、清蒸鱸魚、涼拌藕片,還有一碟百里東君從南邊帶回來的臘肉切片,薄得透光。酒是春風渡的桃花釀,溫過的,倒進碗裡泛著一層柔和的暖意。三個人圍著方桌坐下來,碗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炭盆裡的火噼啪地跳著,把三個人的臉映得暖融融的。
百里東君吃了幾口菜之後端著碗說:“明年這時候,那桌上得多兩副碗筷。”林見月知道他說的是南邊來的那一家人,但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窗外的爆竹聲開始斷斷續續地響起來了。先是零落的幾聲,然後連成一片,噼裡啪啦地炸開來,把整條長街都震得嗡嗡地響。火光從門縫透進來,一明一暗地跳在青磚地面上。百里東君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裹著冷風倚著門框朝外面望了一陣子,回身的時候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鞭炮屑。
司空長風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起身幫林見月收碗。三個人把桌面收拾乾淨了,百里東君在窗臺上擱了一碟新炒的南瓜子,司空長風把劈好的乾柴碼成了整整齊齊的一摞。林見月把後廚的燈熄了回到前堂,看見百里東君己經靠著櫃檯打起了盹,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坐下來,給爐膛裡添了一塊炭。店堂裡安安靜靜的,只餘爐火輕輕跳動的聲音和遠處斷斷續續的爆竹聲。她靠著椅背,把自己也放進這片暖意裡——放進過去一年所有起起伏伏的日子、所有來來去去的訊息,和櫃檯底下那兩匣子裝滿信紙的木匣之間。南邊的冬天也在慢慢地過,安平鎮那條不結冰的河照常流著,石榴樹在寒風裡枯著葉子,梔睡著了又醒了,醒了吃奶吃了又睡。
春風渡的第三年,也在這樣的安靜和暖意裡,一點一點地邁向春天。
窗外最後一輪爆竹炸響了又落下去。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從門縫裡擠進來,裹著硝煙和雪粒的氣息,裹著遠處有人喊“新年好”的笑聲,裹著春風渡那兩盞紅燈籠在夜風裡搖晃的暖光,安安靜靜地落進了門檻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