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章 · 南行
三月初,春風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嫩芽己經長成了小片小片的綠葉,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日頭一天比一天暖和,石板路上再沒有化不完的殘雪,走在上面乾爽而穩當。百里東君正月住到二月中才回了鎮西侯府,回去之後隔三差五地往春風渡跑,說等他爹忙完了春耕的事,他要再往南走一趟。
司空長風開春後換了那把烏木長槍的槍纓,舊的那條紅穗子繫了快兩年褪成了淺粉色。他把新纓子繫上去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件事丈量時間從上一根紅穗子褪色到這一根系好的長度。
那壇石榴花酒開封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八。那天早上開門的時候,日頭格外好,金光把整條長街都鋪滿了。林見月把那壇封了快一年的酒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櫃檯中央。壇身上的紅布己經有點泛白了,邊角被細麻繩扎得緊緊的。她解開麻繩揭了紅布,酒香撲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輕輕炸開了——石榴花的甜香裹著米酒的清冽融成一股綿厚的暖意,灌滿了整間店堂。
她倒了一碗出來。琥珀色的酒液在碗裡微微晃動著,細碎的石榴花瓣沉澱在碗底,透過酒液像一顆一顆半透明的小果子。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綿。石榴花的香氣從舌根漫上來的時候像是把一整段日子都融進去了一般,從摘下花瓣曬乾的秋天、到等信等的冬天、再到開壇的春天。
她對著那碗酒坐了一會兒,然後鋪開信紙寫了幾行字:“開壇了。好喝。替你留了一罈,等你們來。”
信紙封好,交給驛站的小廝往南寄。小廝接過去看了一眼地址,說這條線現在走得快了,路化透了,約莫八九天就能到安平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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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二那天,驛站的人來了。
不是往常送信的小廝。來的是個中年驛丞,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衣,手裡沒有拿信。他站在春風渡門口,取下帽子撣了撣灰,朝林見月點了個頭:“林老闆,安平鎮那邊遞了口信到驛站轉達——葉家兩口子帶著孩子己經動身北上了,估摸著這幾日就到天啟城外。讓您心裡有個數。”
林見月站在櫃檯後面,握著一隻碗沒有放下。她在腦子裡過了幾遍這句話的每一個字——葉家兩口子,帶著孩子,動身北上了。己經出發了。就快到了。
驛丞走了之後,她轉身把那壇新開的石榴花酒端下來放在櫃檯上,又重新擦了擦櫃檯面上沾的灰,把老位置上的長凳又擦了一遍。做完這些她站到門口朝南邊的長街望了一眼——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的,沒有什麼特別的面孔。但她望著巷口那個方向的眼光比以前多了一層定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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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後,春風渡門口的日光暖得像一層蜂蜜,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槐樹葉子的清香。店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林見月坐在櫃檯後面翻那本舊賬冊。她剛翻到夾了那朵幹梔子花的那一頁,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但也不慢,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之後終於到了目的地時的那種平穩。
她抬起頭。
春風渡門口站著兩個人。男的穿灰衣,比最後一次見時黑了一些也壯了一些,腰間別了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女的身旁站著一個抱孩子的姑娘,穿著青布衣裙,臉龐柔和圓潤,比從前豐滿了不少。她懷裡的小姑娘裹著一件小絨衣,露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正睜著眼睛好奇地望向店裡——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粒還沒有被風吹過的黑棗核。
灰衣男人站在門檻前沒有邁進來。他看著林見月,像是要把櫃檯後面那張臉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整段時光對齊了才肯開口。他嘴唇動了動,然後彎起了一個熟悉的弧度:“林老闆。酒錢還欠著。”
林見月放下賬冊站起來。她隔著大半個殿堂看了他好幾息——他額角添了一道淺疤,眉宇間那層從前的緊繃卻徹底不見了。他站在那裡比從前站得更穩更厚實,連肩膀的輪廓都比從前寬了一些。而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身上是溼透的灰衣和磨出毛邊的裡衣,站在門口像一棵被暴雨澆透了卻依然挺首的白楊。
易文君從葉鼎之身後探出半步,露出被春日的暖光曬得泛紅的臉頰。她懷裡的小姑娘伸出一隻小拳頭,朝著林見月的方向攥了攥,五個圓滾滾的手指張開又合上,像在跟頭頂那排暖融融的春光打了個招呼。
林見月朝他們走過去。她越過櫃檯走了五步,走到春風渡被日光鋪滿的那道門檻前面站定。她垂眼看了看那隻小拳頭,又抬頭看了看抱著她的易文君和站在她們身邊的葉鼎之。
“進來吧。”她說,“酒溫著。”
她側身讓開了門口。
那件舊灰衣的衣襬先邁過了春風渡門檻,然後是青布裙裾,然後是一隻裹在小絨衣裡的、揮舞著的小拳頭。春風渡的店堂被三個人的身影填進來之後頓時比方才暖和了許多。日光照在幾個人身上,在青磚地面上投出了交疊的影子,暖融融的,在地上鋪成了一片。
那壇石榴花酒在櫃檯上擱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春日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風從敞開的店門灌進來,吹動了酒碗裡細碎的花瓣,在碗麵漾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