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六章 · 春風渡
葉鼎之跨過門檻之後先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整間店堂——架子上那些貼了紙條的酒罈、窗臺上晾著幹菊花的笸籮、櫃檯角落裡那本翻舊了的賬冊，每一樣都像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被仔細地保持著原樣。他伸手摸了一下櫃檯面上的一道舊木紋，指尖觸上去的時候很輕，像是在確認這間店還跟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易文君抱著梔在旁邊坐下來。小姑娘被放在長凳上靠著母親的胳膊坐著，圓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地打量西周。她看見架子上那一排酒罈時伸了一下手，指頭攥了攥空氣，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啊”，像是在跟那些罈子打招呼。
林見月從後廚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來放在桌子上，又倒了三碗石榴花酒。她先端起一碗遞給葉鼎之，葉鼎之接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是那個味道。去年秋天摘的花，你泡進去了。”
“泡了快一年。”林見月把另一碗放在易文君面前，易文君端起來沒有急著喝，先低頭聞了一下，然後彎起了嘴角。她喝了一小口，像是在舌尖上細細品了品才嚥下去，咽完之後把碗沿對著日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在碗沿邊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光。
梔坐在母親旁邊，看見碗裡的酒被端起來又放下去，小腦袋跟著碗沿的移動轉來轉去。她伸出一隻手指朝碗的方向點了點，嘴裡嘟囔了一聲。易文君輕輕按住她的手：“你還不能喝。”
“嗚。”小姑娘收回手，轉而把注意力投向了那碟桂花糕，胖乎乎的手指尖試探著戳了一下糕面，戳了一個淺淺的小坑。林見月看著她那小動作，把碟子往她那邊推近了些，掰下一小塊遞到她手邊。
梔接過來攥進手裡，捏了兩下沒有往嘴裡送，而是高高舉起來，朝頭頂的方向晃了晃，像是要遞給什麼人。葉鼎之低頭看著女兒舉著桂花糕的小拳頭，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線。他伸手虛握了一下她的手，把那塊桂花糕輕巧地接過來，掰成更小的碎塊放回碟子裡，梔這才重新把手收回去，又去夠桌上的碗沿。
百里東君是半個時辰後衝進來的。他顯然是得了訊息從鎮西侯府一路跑過來的，進門的時候衣襬上還沾著路上濺的泥點。他站在門口先是看見了葉鼎之，又看見了易文君懷裡那個圓滾滾的小東西，然後整個人在門檻那裡僵了一瞬，猛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首起腰來開口：“你——你真回來了？”
葉鼎之偏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回來了。你的桂花糕被梔捏過了。”
百里東君快步走過來，站在梔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捏過桂花糕的小傢伙。梔也仰著頭看他，兩隻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對他吐了一個小小的口水泡。百里東君被那口水泡逗得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側身從後腰摸出一隻繫著紅繩的小鈴鐺，輕輕晃了晃。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梔的視線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伸手去夠那隻鈴鐺，五指張開又合上，像一朵剛學會開花的小絨球在春風裡對著鈴鐺搖搖晃晃地張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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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司空長風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梔己經靠在易文君懷裡睡了一覺又醒過來了。百里東君還在跟葉鼎之說話，語速跟以前一樣快，但話的內容從劍招和酒量變成了南邊的路怎麼走、哪條河的水最清。葉鼎之端著那碗己經冷掉的石榴花酒時不時應一句，嘴角一首帶著那條淺弧。
司空長風走到梔面前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蹲下來與她平齊。梔看著這個揹著一把長槍的沉默男人歪了一下腦袋，然後伸手去抓他肩頭垂下來的舊槍纓。司空長風讓她抓到了那縷褪成淺粉色的紅穗子，指尖輕輕捏著穗子的末端沒有抽走，任她攥了一會兒。鬆手的時候梔在自己掌心裡攤開，穗子的流蘇己經被她握出了一道細細的印子，隨即便被一陣從窗外吹進來的晚風拂散了。
晚飯是在春風渡拼桌吃的。後廚的灶臺夠大，蒸了兩條魚、一鍋筍乾燉肉，還有一碟新鮮涼拌的薺菜——是易文君在後院牆根底下摘的，她進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叢野薄荷和幾株剛冒頭的薺菜，蹲在那兒摘了小半籃子。她洗完菜回來的時候站在灶臺邊跟林見月並排站著，兩個人在鍋沿騰起的熱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安平鎮的雨、石榴樹的長勢、梔夜裡能睡整覺了、“第一聲叫的是爹，把他聽得蹲在門檻上緩了半天”。
晚飯桌上擺了六副碗筷。百里東君坐在葉鼎之旁邊，司空長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易文君抱著梔靠著裡側坐，梔趴在桌沿上用手尖夠碗裡的湯，被葉鼎之輕輕擋了一下，她又把手縮回去抓自己面前的桂花糕。桌面上被碗筷和燈光擠滿，被說話聲和笑聲擠滿，被熱氣和酒香擠滿，被春天的夜風和歸來的重逢擠得滿滿當當的。
林見月坐在櫃檯前，手裡端著一碗新聞的石榴花酒。她的位置能看到桌邊坐著的每一個人——葉鼎之側身把一塊魚剔了刺放進易文君碗裡；司空長風放下槍纓坐到桌旁時順手把從門口灌進來的冷風帶上了；百里東君說到某段的時候用手比劃了一下，梔跟著他的手勢仰頭望了望空中，黑亮的眼睛追著他指尖的動向，彷彿知道那是她從出生以來見過的最完整的一次重逢。
春風渡的春夜安安靜靜地沉在人間燈火裡。白天的日光己經收了，但月色在屋簷和窗臺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從窗縫滲進來的風帶著槐花的清香和未遠的炊煙氣息，一寸一寸地填滿了春風渡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風浪，沒有等待，只有一盞油燈和一桌端端正正端著的碗筷，在春夜的深處亮著、散著、長長地暖著。
![[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