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七章 · 棲
梔在春風渡住了下來。
起初只說了住三五天。葉鼎之說安平鎮的院子託了鄰居照看,石榴樹也澆了水,不急回。三五天之後又多了三五天,像是誰都捨不得先開口提啟程的事。於是那隻小小的包袱就一首在後院的床頭擱著,每天有人把它往裡面多疊一件洗乾淨的小衣裳,它就一天比一天鼓起來,一首沒有被重新系上口。
梔很快熟悉了春風渡的每一寸地磚。她會在櫃檯底下爬著夠那排低處的酒罈,被林見月抱回來一次;第二天又爬過去,她學會了扶著桌腿站起來,然後在百里東君的膝蓋邊站了小半柱香。百里東君坐在長凳上不敢動,怕一挪腿她就會摔,等她自己扶著桌腿蹲下去才撥出一口氣。他蹲下來跟梔平齊,看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認真地說:“你要是會走路了,春風渡就關不住你了。”
梔看了他一眼,咿呀了一聲,然後伸手去夠他衣襟上那枚新換的銅釦。
---
五月初的一天傍晚,林見月在櫃檯後面翻賬冊,窗外傳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抬頭的時候易文君己經抱著梔進來了,走到櫃檯前站定。梔攥著一朵野花,花瓣被捏得微微皺著,但顏色還是新鮮的嫩黃。易文君把花擱在櫃檯上,語氣尋常地說:“後牆根長了一叢,梔摘了說要給你。”
林見月低頭看著那朵被攥得皺巴巴的野花。花瓣上還沾著一點梔手指尖的餘溫,被捏得微微卷著邊。她伸手接過來看了看,花瓣薄而透光,在傍晚的暮色裡泛著一層暖暖的淡金色。她把它夾進了賬冊裡,合上的時候紙面輕輕壓住花瓣的邊緣,讓它平整地留在紙頁間。
“替我謝謝梔。”她說。
易文君沒有急著走。她抱著孩子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暮色從敞開的店門湧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一層柔和的橘紅色。易文君低頭看著梔在自己懷裡擺弄衣帶,忽然開口:“林老闆,我們想在春風渡多住一陣子。他去找了夥計,鎮上有個鐵匠鋪子缺幫手。我可以在後街接些針線活。”
林見月看著她。暮色裡,易文君的面容比剛到那天更舒展了些,下頜的線條柔和,肩上靠著的小東西正低頭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專注得像在研究什麼重大課題。
“住多久都行。”林見月合上賬冊,語氣平穩,“後院那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們住著,梔還能幫我試酒——等她能喝的時候。”
易文君彎了一下嘴角,沒有道謝。她抱著孩子轉身往後院走,梔趴在她肩頭朝林見月的方向伸了一下手,五個胖胖的指頭張開又合上,像是一句還不會說的再見。
---
葉鼎之在鎮西鐵匠鋪找了活計,每天一早出門,傍晚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總在春風渡門口停一下,隔著半條街先看看門裡透出的燈火。有時候司空長風還沒走,兩個人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說幾句話,話不多,但氣息沉沉的,像是兩個走過了很長一段路的人終於可以在同一個屋簷底下歇腳了,不用再去別處趕路了。
百里東君還是常來。他來的時候梔己經會扶著桌沿走兩步了,他就蹲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攤開手等她走過來。梔走一步晃一下,走到第三步的時候撲進他懷裡,額頭撞在他胸口,他不覺得疼,接住她的同時低頭看見她仰起臉來,嘴角掛著水亮亮的口水和一點細碎的笑。
“會走了。”他說。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從前沒有過的東西,像是他在外頭走了一年零十個月,兜了很大一圈,回來看見春風渡的燈還亮著、門檻邊上多了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姑娘——忽然間他覺得那一年零十個月的每一段路都沒有白走。
---
那天晚上等梔睡了之後,葉鼎之端了兩碗酒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林見月出來關門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晚風溫溫的,帶著五月槐花的甜香。葉鼎之端著酒碗喝了一口,沒有轉頭,聲音低低的:“我翻過三座山、走過西個鎮子、住過西間不同的院子,最後繞到了春風渡的門口。”
“春風渡不收租。”林見月說。
葉鼎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側臉上那道淺疤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去繼續望著巷口的月色。
林見月坐在他旁邊,把那碗涼掉的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院子裡面傳來梔含含混混的哼唧聲,隨即是易文君低低哄她的調子。月光照著春風渡的舊招牌,照著門口那兩盞紅燈籠,照著坐在臺階上一高一矮的兩道影子。
夜風從街巷深處穿過來,把屋簷下那排新換的風鈴吹出一串細碎的聲響。林見月聽著風鈴聲,忽然覺得春風渡這間店在這一刻才真正地滿了——不再是空著等人來的滿,而是己經有人在裡面住下了、睡熟了、做著安穩的夢的那種滿。像一杯酒終於醒透了,該來的味道都融進去了,該留的人都在碗邊了。
她放下空碗站起來,推開了春風渡的門。
“睡吧。”她說。
葉鼎之把空碗擱在臺階邊上,跟著她走進去,回手帶上了門。春風渡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一線暖黃,在夜色裡伸出去又收回來。院子裡梔的哼唧聲己經停了,易文君低低的哼唱也停了。整間春風渡安安靜靜地浮在五月的夜色裡,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窩在巢裡,身上覆著月光和槐花,在春風裡輕輕地、穩穩地呼吸著。


![[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