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九章 · 秋釀
八月一到,天啟城的風就開始有了秋意。
白天的日頭還熱,但早晚涼下來了,空氣裡那股黏稠的暑氣被一寸一寸地抽走,換成了乾爽的、帶著草葉焦香的秋味。春風渡門口的槐樹開始落葉子了,每天清晨掃一遍,到了傍晚又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梔己經能穩穩當當地走整段路了,不再需要扶桌沿和門框。她的活動範圍從櫃檯到門口擴充套件到了從春風渡的店堂到後院的牆根底下。她每天在後院追那隻灰麻雀,麻雀飛上牆頭她就仰頭等著,等它飛下來了她再邁開小短腿跟著跑。
易文君在院子裡晾了一笸籮新摘的桂花,準備做桂花醬。梔蹲在笸籮邊上,伸手捻了一小撮桂花擱在掌心裡看了半天,然後舉到鼻尖下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葉鼎之蹲在旁邊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掌心的桂花輕輕吹散了,桂花飄起來落在兩個人的頭髮和肩膀上,像下了一場極小的、只落在兩個人身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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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三天,百里東君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從鎮西侯府來春風渡,布袋裡裝了三隻柚子、一包月餅和兩壇他爹今年新釀的米酒。他把東西往櫃檯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今年的月餅是我孃親手做的,餡里加了桂花。”
梔從櫃檯底下爬出來,仰頭看著那隻布袋子,伸手勾了一下布袋的繫繩。百里東君低頭看見她,蹲下來把布袋口敞開給她看了看裡面的柚子,梔伸頭往袋口裡望了一眼,縮回來的時候鼻尖上蹭了一塊柚子皮的油亮。
“你也想吃?”百里東君問她。
梔看著他,認真地回答了一個字:“嗯。”
百里東君被她這個“嗯”字噎了一下,轉頭看向林見月。林見月正把那些柚子挨個從布袋裡取出來碼在櫃檯上,頭也沒抬:“給她剝一瓣,別多了。”
百里東君真的剝了一瓣柚子,撕掉白色的筋絡,捻出裡面的果肉遞到梔嘴邊。梔張開嘴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嚼了兩下,然後張開嘴又等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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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夜,春風渡關了門。
葉鼎之在院子裡支了一張矮桌,易文君端了桂花糕和月餅擺上桌,林見月拎了一罈新開的桂花酒出來。月光從頭頂漫下來,把滿院子都浸透了——槐樹的葉子、牆根下的薄荷、桌上那碟桂花糕的邊沿,每一處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的。
梔坐在葉鼎之腿上,手裡攥著一塊月餅的邊角,正在努力把它從一整塊上掰下來。她掰了三西下沒成功,抬頭看了葉鼎之一眼。葉鼎之接過月餅替她掰了一小塊遞回去,她滿意地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嘴角沾了一圈酥皮碎屑。
百里東君仰頭望著那輪滿月,忽然說:“我在南邊走過那麼多地方,看過很多不同的月亮,沒有一輪比春風渡頭頂這輪圓。”他端著酒碗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半碗。
司空長風在桌角坐著,沒有接這句話。但他把碗端起來朝著月亮的方向舉了一下,然後也喝了。梔坐在葉鼎之腿上看著司空長風舉碗的動作,舉起自己手裡那塊月餅朝月亮的方向舉了舉,然後塞回嘴裡咬了一大口。
易文君坐在桌對面,端著半碗桂花酒淺淺地喝著。她偏頭看了林見月一眼,隔著桌面上的月光和碗盞,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林見月低頭喝了一口桂花酒,酒液微甜,桂花的香氣從碗底升上來,在秋夜的涼意裡格外清晰。
那夜散場之後,林見月收碗的時候在門檻邊蹲下來,用一塊乾布擦了擦梔留在臺階上的月餅碎屑和油漬。葉鼎之抱著己經睡著的梔從她身後走過,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了肩頭那個正在夢裡咂嘴的小姑娘。
林見月擦完臺階站起來,看見葉鼎之己經走過了半個院子。他的背影在月光裡拖了一道長長的影子,肩上的梔裹著一條薄毯,只露出一隻攥著他領口的小拳頭。她目送那道影子拐進了後院的轉角,然後轉身回了店裡。
櫃檯上的油燈還剩半盞油,她把它吹熄了,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月光從半開的門透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長長方方的銀白色塊。她在那道月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門口把門輕輕合上了,只留了一道窄縫,給院子裡的月光留了一條出入的路。
秋夜靜而長。春風渡安安靜靜地躺在月色和桂花的香氣裡,等著明早天亮之後繼續開著。梔明天還會去追那隻灰麻雀,葉鼎之還會去鐵匠鋪,易文君還會坐在牆根底下做針線活,日子還會像今夜這輪滿月一樣圓完整整地轉下去,不拆不散。
林見月摸著黑走回了後院的屋子,推門進去的時候模模糊糊看見桌子上擺了一樣東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小碟子切好的柚子,果肉剝得乾乾淨淨的,放在一隻粗瓷碗裡。碟子邊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畫粗短,像是用不慣筆的人寫的:“林老闆,中秋安康。”
她拿起碟子時指尖觸到碗沿的溫度——秋夜裡己經微微涼了。她把碟子端到窗臺上放著,月光落在那些白淨的柚瓣上,每一瓣都被剝得整齊乾淨。她拿起一瓣放進嘴裡,沒有酸味,絲絲入扣的甜從舌尖慢慢鋪開。
她靠著窗臺把那碟柚子吃完後,把空碟子放回桌上,躺了下來。頭頂的月光被窗框切成一格一格的碎白,落在她的背面上。她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望著那幾格月光,聽著院裡草叢裡斷續的蟲鳴和遠處模糊的梆子聲,然後重新閉上眼,在桂花的餘香裡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