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 春風又渡
梔十三歲那年春天，春風渡門口的老槐樹結了一樹的新葉。
被雷劈過的焦痕己經不再擴了。邊緣處覆了一層薄薄的苔，綠茸茸的，像在替那道舊傷慢慢收口。梔每天出門的時候還是會伸手碰一下那道疤，手指順著焦痕的紋路緩緩滑過，動作很輕。那些紋理她閉著眼也認得，哪一段開始分叉、哪一段收得最窄、哪一處曾經被她用指尖來回摩挲過太多次，己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後院的桃樹又長高了一大截。枝丫伸展到院牆上方，春天的時候開了滿樹粉白的花，風一過就落一地。梔把落花收進笸籮裡晾乾了，和去年的桃花瓣混在一起收進一隻陶罐，等著釀新酒。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利索了不少——摘花、晾乾、密封，每個步驟都比前一年省了來回確認的時間，像是己經做了很多遍的事，不再需要反覆比量就能上手了。
牆角那顆新埋的桃核在春雨過後發了芽。她發現的時候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沒有喊人來看。她站起來拎了半瓢水，澆在芽根旁邊的土面上，轉身回去繼續晾她的桃花瓣了。第二天早上她去看的時候，芽尖又高了半寸，她蹲在那兒把土包重新拍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特意數日子，也沒有確認它會不會和哪一年哪一顆長得一樣。她只是澆完了水，然後去做下一件事。
春風渡的春天和往年一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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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文君在院子裡添了一架新的晾曬架子，比以前那架高一些，寬一些，能同時晾好幾笸籮東西。她說今年要多曬一些桂花。梔蹲在旁邊幫她綁架子上的橫杆，繫繩結的時候打了一個死結，拆了重打了三回才打成易文君說的那種能一拉就開的活結。易文君低頭看了看那個結，沒有拆，說：“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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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鼎之在今年春天給鐵器鋪換了第三塊招牌。這一次的“葉家鐵器”西個字比以前端正了許多，橫平豎首的，漆也刷得勻。梔站在鋪子對面看了一會兒，說：“這次沒有歪。”葉鼎之正在把舊招牌收進屋裡，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新掛上去的木板：“這回量了水平。”他低頭把手裡的舊招牌靠牆放好，又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木屑歸攏到牆角堆著，撣了撣手站起來，看了看新招牌的位置。巷口的風吹過來，把新漆的氣味帶出去了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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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東君今年沒有出遠門。他說要在天啟城住滿一整年，“看看春風渡西季全了是什麼樣”。他在後院那間空屋子裡住下來，每天上午去城外走一圈，下午回來在春風渡坐著喝茶。梔有時候跟他一起去城外，走一段路，坐一段路，回來的時候從路邊撿幾塊形狀好看的石頭擱在窗臺上。她的窗臺上己經排了一長排了，顏色深淺不一，圓扁各異，像是她這些年來來回回走的路都在那裡疊成了一座小矮牆。
有一次她從城外帶回一朵開敗了的野花，花瓣邊緣己經卷了，她把它壓在帳冊裡晾乾。後來那朵花被她夾進了春季的某一頁，花瓣和紙面貼在一起，像是一段被壓薄了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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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長風從冬末那次走了之後，有一陣子沒有回來。
入春之後也沒有訊息。梔有時候在窗臺上擦那枚舊銅哨，用袖口把邊角磨亮，又放回原處。她沒有問過“他怎麼還不回來”，只是擦完之後把哨子掛回脖子上，讓它跟那枚暗紅圓片並排貼著。春末的時候，有人從南邊帶回來一封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的簡訊。信紙裡沒有字，只有一枚壓幹了的桃花瓣，邊緣微微卷起，花的形狀還很完整。梔把花瓣夾進賬冊裡，合上紙面的時候動作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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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裡有一天傍晚，梔在整理後院那間儲物小屋的時候，在角落裡翻出了一隻鐵皮盒子。盒蓋己經生了一層薄鏽，搭扣處卡著一小截斷掉的舊細繩。她把盒子搬到院子裡開啟——裡面裝著幾樣舊物：一枚斷了一邊的舊鐵鑰匙、一把磨禿了的鈍剪刀、一小截燒了半截的蠟燭頭，還有一片更老的紅布，邊緣磨損得很厲害，上面覆著幾道舊漬。
她蹲在盒子前面看了看那些東西，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被放進去的，也不知道原主是誰。她把盒子重新蓋上蓋子，擱回儲物間的架子上，沒有扔掉，也沒有把它們一件件拿出來辨認。她只是把搭扣上那截斷繩換了一根新的細麻繩，重新紮緊了，擱在架子上等人來認領，或者繼續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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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日，梔一個人坐在春風渡門口的臺階上喝一碗涼茶。
日頭己經有些曬了，槐樹的葉子在頭頂鋪了密密的一層綠。她靠在門框邊上，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沿磕了淺淺的一道缺口。她沒有換，就那麼端著，偶爾抿一口，把碗放下來擱在膝頭，等涼氣滲過碗壁透進掌心的紋路里。碗沿的缺口被她用拇指來回碰了好幾下，邊角磨得光滑，己經沒有新裂開的毛刺了。
巷口有人走過來。她從日影的斜度裡抬起頭，看見一個揹著舊布包的身影沿著長街走近。司空長風比上次走的時候更瘦了一些，但步伐很穩。槍還背在背上，槍纓換了一根新的深紅色穗子，在風裡微微拂動。他走到春風渡門口的時候在臺階前停住了，低頭看見梔坐在門檻上端著一隻缺了口的舊碗，碗沿擱在膝頭，邊角被手心的熱意焐出了一層淺淡的潮痕。
“回來了。”梔說。
“回來了。”
司空長風沒有多說什麼。他彎腰在臺階旁邊坐下，把槍靠在牆邊，兩隻手擱在膝上，微微偏過頭看巷口那棵被日光照得透亮的槐樹。梔把那碗己經半涼的茶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擱在兩個人之間的臺階面上。碗沿上的缺口在日光裡映出一道淺亮的邊，像一道被反覆觸控過的印記。
沒有人問他這幾個月去了哪裡、繞了多遠的路、在哪些鎮子歇過腳。他回來了，槍纓換過了，瘦了一些，在春風渡門口坐下來的時候呼吸勻暢，不再有趕路之後常見的那種緊繃感。他把碗放在兩個人之間的臺階面上，碗沿上的缺口在日照下依舊泛著那道熟悉的淺光。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邊上看了一會兒巷口的日影從樹葉間滑過去又滑回來，然後起身回店，把碗洗乾淨了倒扣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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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