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 長
梔六歲那年春天,後院牆根底下那顆桃核終於冒了芽。
那天早上她提著小水瓢去澆水,蹲在土包前面正要澆下去,忽然看見土面上拱出一個嫩綠色的小尖。很小,兩片芽瓣還沒有完全展開,合在一起像一隻剛睜開的眼睛。她端著水瓢蹲在那兒看了很久,首到水瓢裡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才想起來澆水。她把水澆在芽旁邊的土面上,沒有首接淋到芽葉上,然後站起來,跑回前店。
林見月正在櫃檯後面擦碗。梔站在櫃檯前面,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三個字:“出芽了。”
林見月放下手裡的碗,跟她去了後院。她蹲在牆根底下,看見那株嫩芽從土裡拱出來,芽尖上還沾著一粒細小的土粒。她伸手輕輕把那粒土撥掉了,芽葉微微顫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沒有說“什麼時候才能長到門口那棵槐樹那麼大”,她只是蹲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了前店,繼續擦她沒擦完的碗。
那天傍晚,葉鼎之下工回來的時候蹲在桃樹前面看了一下,彎腰把土包周圍的碎石撿了撿,又從牆角拎了小半桶水澆在芽根旁邊的土面上。梔子花開了兩朵白的,在牆根底下頂著暮色立著,夕照把花萼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縷細線緩緩繞過葉腋和土粒。他放下水桶時看見梔蹲在旁邊看著他做完這一整套——撿石頭、澆水、攏土根——然後她站起來,伸手碰了一下那株新芽的葉尖,收回手,回屋了。
後來的日子裡,梔每天多了一件事要做——出門之前先蹲在牆根底下看一眼那株桃芽,數一數新長的葉片。一開始只有兩片,過了幾天又長出一片新的,再過幾天又多了一片。她數完之後去前店開門,在門檻上伸一個短促的懶腰,有時候隨手撥一撥門口那棵老槐樹垂下來的低枝,像是順路替它理了理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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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時候,那株桃芽己經長到了梔的膝蓋那麼高。枝條細嫩,葉子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在風裡顫顫地抖。梔己經不需要蹲下來數葉子了——她站著就能看到整株樹的樣子。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樹前面挖了一個小坑,把剩下的半瓢水澆進去,然後退後半步看了看自己埋下的位置,轉身去灶臺邊把自己那份晚飯端到院裡,坐在臺階上吃了。
秋末的時候,桃樹的葉子落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梔在那棵小樹旁邊埋了一顆新的桃核,照樣覆土澆水,每天經過的時候會彎腰看一眼有沒有動靜。林見月從後窗看見她埋完新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走過去打斷她。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不早不晚。梔穿著薄棉襖蹲在牆根底下看那兩棵桃樹——一棵高一些,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一棵還沒有冒芽,只在土面上留著一道淺淺的覆痕。枝頭結著的舊花萼和乾透的葉柄在風裡微微晃動,邊緣捲曲發脆,像一顆還沒想好要不要落地的舊念想。她伸手碰了一下高一點的那棵的枝幹,碰完之後把手收回去,縮排袖口,站起來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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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先前那棵桃樹冒了新芽,新埋的那顆桃核還沒有動靜。梔每天去牆根的時候會先看新芽又長了多高,再蹲下來檢查新埋的坑有沒有動靜。有一天早上她又蹲下去撥開土面看了看新核——還是沒有動靜。她又把土蓋回去了,澆了小半瓢水,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回應的事。做完之後她站起來,去前店開門,和往常一樣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把晨光和巷口的風一起讓進屋。
春風渡的一天又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