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西章 · 風雪歸人
臘月廿八那日，天啟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午後開始下，起初是細碎的雪粒，到了傍晚變成了大片的鵝毛，密密麻麻地往下墜，把整座城裹進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裡。春風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微微彎了下去，梔披著舊棉襖蹲在門檻前面，用一根小樹枝在積雪上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畫完了站起來看了兩眼，又蹲下去在旁邊添了兩個小人，手拉著手。
她正準備畫第三個人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在雪裡的腳步聲比平時沉一些，走得也不快。她抬起頭，看見巷口的雪幕裡慢慢走過來一個人影。那個人走得不急，肩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雪，一把長槍裹在舊布套裡橫挎在背上，槍尖從布套邊緣露出一小截鐵色，在雪地裡泛著一點冷光。他走到春風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見梔畫的那棵樹和兩個手拉手的小人，又抬頭看了看頭頂被雪壓彎的槐樹枝丫，然後彎腰撣了撣肩上的雪。
司空長風比夏天時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瞭，但眼神還和從前一樣，沉而平。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門，先把靴底的雪在門檻上磕了磕，才彎腰跨過門檻，走到老位置坐下來。梔站起來跟了進去，她走到他旁邊站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才回來？”
司空長風把背上的槍解下來靠桌腿放好，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隔了片刻才說：“路上繞了一點路。”
“繞到哪裡去了？”
“西邊。”
他回答完這兩個字之後沒有再說更多，但梔點了點頭，沒有再追著問。她轉身去了後廚，端了一碗熱酒出來放在他面前。司空長風低頭看了一眼碗裡冒著的熱氣，端起來喝了一口，過了幾息才說了一句：“雪太大，路上耽擱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尋常，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梔蹲在炭盆旁邊烤手的時候注意到他端起碗的那隻手虎口處有一道新傷，己經結了痂，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雪地裡泥漿太深，他夜裡借宿時簷下的鐵皮被風颳鬆了，他抬手去按，掌心在鐵皮邊緣劃了一道又長又淺的口子，酒碗在手裡轉了一圈才被端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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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雪終於停了。
天放晴了之後，滿城的白雪被日光一照，亮得刺眼。春風渡門口被掃出了一條窄路，雪堆在兩邊，像兩道矮矮的白色堤岸。梔一大早起來先把院子裡那條小路又掃了一遍，然後把桃樹底下的積雪用手攏了攏，堆了一小堆在樹根旁邊——像是給桃樹加了厚厚一層草墊。易文君己經在灶臺前忙起來了，從早上就開始燉羊肉，她在湯里加了新曬的幹桂花，香味從後廚飄到前店，把整間春風渡都泡在了一團暖融融的氣息裡。
午後的日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把店堂照得亮堂堂的。易文君把一碟剛炸好的年糕端上櫃臺，梔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被燙得吸了一口氣，嚼了兩下嚥下去又伸手拿第二塊。
葉鼎之在下午的時候也歇了工。他把鐵器鋪的招牌擦了一遍，收工前把掛在門框上的工具一件件收進工具箱裡，落了鎖，鑰匙揣進懷裡，穿過巷口走進春風渡的時候把一身的寒氣抖在了門外。他進門的時候易文君正低頭往灶膛裡添新柴，他沒有出聲，只是把工具箱放回儲物間的架子上，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被雪壓彎了的桃樹——枝條上壓著厚厚一層白，但底下的乾草圍得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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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百里東君才到。
他在傍晚的暮色裡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巷口，靴子溼透了，肩頭的雪化了又凍成半冰碴。他在春風渡門口拍了好一陣雪才推開門，跨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股寒氣和雪粒，然後扶著門框站了片刻，環顧了一圈滿屋的人——葉鼎之正在往桌面上擺碗筷，易文君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後廚出來，司空長風坐在老位置上端著酒碗，梔蹲在炭盆旁邊抬起眼睛朝他望了一下，林見月在櫃檯後面撥了撥油燈的燈芯。
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門帶上了，走到老位置上坐下，在桌沿邊沿找到了自己那副碗筷。桌上還有一副多出來的碗筷——梔放上去的，擱在司空長風旁邊——百里東君看了一眼那副碗筷，低下頭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己經滿上的酒。
年夜飯開席的時候，桌上的菜比往年多了一道醃篤鮮，是梔從南邊學回來的做法。竹筍和鹹肉在砂鍋裡煨了整整一個下午，湯色濃白，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她端上桌的時候什麼也沒說，但百里東君喝了一口湯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好喝。”他說。
梔在他旁邊坐下來端起了自己的碗沿，隔著碗沿抬眼看了看滿桌的人。燈火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易文君正在給葉鼎之碗裡夾菜，葉鼎之低頭接過去的時候筷尖碰到了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司空長風把酒碗端起來朝百里東君的方向舉了一下，百里東君也端起來碰了碰，碗沿沒有碰到桌面。她低下頭把碗裡那勺湯慢慢地喝完了，碗沿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溫溫的。
桌子不大，碗盞挨著碗盞，每個人的手肘有時候會碰到旁邊人的手肘，又各自收回去。窗外的雪己經停了，房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在月色裡泛著青藍色的光。但春風渡裡面暖和得像春天，炭火在牆角燃著，灶膛裡還有餘燼，桌面上那些碗盞都被碰過了，又被收走洗了，倒扣著晾在架子上。
林見月坐在櫃檯邊上，端著一碗己經涼了半截的酒。她的位置能看到整間店堂——那些坐過又空了的長凳，架子上那些貼著紙條的酒罈，門檻上那隻被雪浸溼又晾乾的舊布鞋。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牆角那棵被雪壓得微微彎下去的桃樹，透過半開的窗扇看到它立在月光底下，落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和門前的積雪、簷下的冰凌、炭火的餘溫、架子上那排酒罈一樣，融在同一個冬夜裡，等春風吹過來的時候再搖一搖枝梢。
春風渡的今夜沒有等什麼人，因為所有該在的人都在桌邊坐著了。碗盞碰過一輪之後又續了一輪，窗外的雪安靜地落著，像是替整座城把舊年最後幾個時辰的聲響輕輕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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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百里東君靠在櫃檯邊睡著了。司空長風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看他睡穩了才起身走到門口。門推開一線，他站在門檻外面，夜風裹著雪地的冷氣拂過他的臉。他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店堂裡那些還亮著的燈，然後輕輕帶上了門，把自己關進了雪夜和漫長的歸途之間。
葉鼎之把最後幾隻碗收去洗了，碗沿在水聲裡碰出極輕的脆響。易文君把灶膛裡最後一塊炭攏了攏，關上灶門，站起身的時候看了一眼後院——梔屋子裡的燈還亮著，過了一小會兒，那盞燈也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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