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 秋實
梔回來之後，春風渡的日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攏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來的形狀。
她歇了兩天，把包袱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歸置好——沿途撿的樹葉夾進了賬冊裡，幾塊形狀特別的石頭擱在窗臺上，和那枚暗紅圓片排成一排。她不再每天把圓片拿出來翻看了，只是晨起洗漱時隔著衣料碰一下它的輪廓，像確認它還在，然後放下手去做別的事。
那棵老槐樹在她不在的這一個月裡又長了一些新枝。被雷劈過的那道焦痕邊緣又剝落了一小塊焦殼，露出底下新生的樹皮，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是剛癒合不久。梔每天經過的時候會伸手碰一下那片新樹皮，指尖觸到的地方微微溼潤，微微發澀。她走了一個多月，它還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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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桃樹上的果子開始泛紅了。
今年的桃子結得比去年多，梔數了兩遍，一共二十三顆。她把桃樹底下的乾草重新鋪了一遍，早晚各澆一次水，等著那些青果慢慢地、慢慢地轉成紅潤。易文君坐在院子裡縫衣裳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桃樹上的果子，說：“今年夠泡兩壇酒了。”
葉鼎之下工回來之後蹲在桃樹底下把那根有些鬆了的鐵皮掛鉤重新擰緊了，又往樹根旁邊埋了一根短木樁，防著桃子結太多把枝條壓彎。他在短木樁上又加了兩道斜撐，確保秋天不會被一顆桃子的重量壓斷，然後將銼刀放回工具箱，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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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一個傍晚，梔摘了第一批熟透的桃子。
她踩著凳子夠到最頂上那一顆，輕輕轉了一下果柄，桃子就落進了她掌心裡。她捧著那顆桃子跳下凳子，走到灶臺邊洗乾淨了，切成五瓣裝在碟子裡端到前店——一瓣給林見月，一瓣給易文君，一瓣留給葉鼎之，一瓣擱在櫃檯上等百里東君回來。剩下一瓣她端起來咬了一口，站在門檻前面慢慢嚼著，汁水順著指縫淌下來，她用袖口擦了一下。
那晚她把桃核洗淨了，晾在窗臺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在後院挨著那棵老桃樹旁邊又挖了一個淺坑，把核埋了進去。她蹲在土包前面拍了拍土面，站起來拎了半瓢水澆上去。她埋過很多顆桃核了，有些發了芽，有些沒有，但她還是每年都埋，像是這件事本身和桃樹能不能發芽關係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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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天，春風渡來了一個陌生人。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站在店門口探頭往裡看了看。梔正蹲在門檻上剝花生，抬頭看了他一眼。老人彎腰問她：“這裡是不是春風渡？”
梔點了點頭。
老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從懷裡掏出一隻扁平的木盒遞過來，說：“有人託我把這個帶到春風渡，交給一個姓林的掌櫃。”
梔接過木盒，老人沒有多留，轉身沿著長街走了。她捧著木盒站起來，端進櫃檯裡擱在林見月面前。木盒不大，盒面磨得發亮，搭扣處繫著一根舊紅繩。林見月把紅繩解開掀開盒蓋，裡面鋪了一層舊絨布，絨布上放著一片乾透的樹葉——不是普通樹葉，比尋常的葉片寬一些，邊緣呈波浪狀，色澤黃褐，葉脈清晰。樹葉底下壓著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她展開紙條，上面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春風渡首。秋安。”
墨跡己經有些淡了，但筆鋒還分明。林見月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窗外的秋風從半開的門溜進來，把她手邊書頁的一角吹了起來又放下。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放進木盒裡，蓋好蓋子，擱在櫃檯最裡層的抽屜裡，和那本舊酒方子放在一處。
梔在旁邊剝著花生，沒有問那是誰寄來的。她剝完最後一顆花生，把花生殼收進簸箕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去後院收晾了一下午的桂花幹。她在院子裡路過那棵老槐樹時，順手撥了撥曬在竹匾上的桂花，把它們攤得更均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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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天啟城的風徹底涼下來了。
百里東君是在霜降那天回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揹著一隻半新不舊的包袱，比去年回來時又瘦了一些，但眉眼比以前更舒展了。他進門先看了看櫃檯那瓣放了快一個月的桃子——當然早就收走了，然後坐下來喝了一碗溫酒。梔蹲在他旁邊剝新收的花生，等他喝完了放下碗，就把他剝好的花生遞了過去。百里東君低頭看見掌心裡那幾顆花生，接過來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說：“今年收成不錯。”
梔點了點頭，把他剝好的第二把花生也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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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春風渡架子上又多了一罈新酒。
這是梔學著葉鼎之釀的桃酒——她自己摘了熟透的桃子洗淨切塊，用一層桃肉一層糖封進罈子裡，再倒滿米酒，封口紮緊，擱在櫃子最上層。她說要等明年開壇。易文君經過的時候會看一眼那壇酒的位置，葉鼎之偶爾也會順著她的目光往那邊掃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幹活。林見月有時候在給客人結賬時會順手擦一下壇沿的薄灰，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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