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 遠行
梔十二歲那年春天，槐樹的新芽己經長得密不透風了。被雷劈過的那半邊樹冠重新覆滿了綠葉，從巷口看過去，和從前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只是走近了才能看見主幹上那道焦黑的舊痕——從樹頂延伸到地面，像一道癒合了的傷口上留著的一道舊疤。梔每天出門的時候會伸手摸一下那道焦痕，像是在替它量體溫、看它有沒有疼、有沒有藉著春光把焦殼多剝落一寸。
那枚暗紅色的圓片被她用一根細麻繩穿了，掛在脖子裡貼著胸口。她有時候隔著衣料摸一下它的輪廓，有時候取出來對著日光看裡面的金線，像是在等它自己講出點什麼來。林見月注意到她這個動作，一首沒問。
入夏之後有一天午後，梔趴在春風渡櫃檯上看林見月記賬。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指著賬冊上的日期說：“姨，今天是六月十一。”
林見月擱了筆，等她說下去。
“我想出去走走。”梔說，“往南邊走，看一看。”
她說完之後沒有補充理由，也沒有急著等回應。她就是趴在櫃檯邊沿上，手指擱在賬冊的日期旁邊，像是在說“這件事我己經想了一陣子了，現在告訴你，你看行不行”。
林見月握著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她想了想，說：“你爹孃知不知道？”
“我跟他們說過了。我爹說“那你去”，我娘說“到了就寫信”。”
林見月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她低頭在賬冊上把最後一筆賬記完，然後把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走到後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槐樹和桃樹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立著，陽光穿過葉子投下來的碎影滿地都是，被風一吹就換個位置。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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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出發那天早上，春風渡門口站了送行的人。易文君給她收拾了一隻舊布包袱，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了幾塊乾糧和一小袋銅錢，又往夾層裡塞了一隻灌滿水的竹筒。她系包袱的動作很輕，開口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要歇夠”，梔蹲在旁邊看她繫好最後一個結，站起來的時候伸手碰了碰那隻被她摸了三年的舊鐵盒——鐵盒還掛在桃樹的枝杈上。
葉鼎之站在鐵器鋪門口，沒有走過來。他手裡握著那把銼刀，指尖停在鐵皮面上擱著的一隻半成品上，遠遠地朝梔的方向點了點頭，在說“路上當心”——不多說，也不看著上路，但他在那兒，鐵器鋪的門開著，等著她回來的時候門口還有剩下的舊鐵料可以磨。
百里東君不在。他今天又去了南邊，走之前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司空長風來得比平時早，站在槐樹底下看了梔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隻拇指大的舊銅哨，邊角磨得發亮，繫著一根細皮繩。他說：“路上遇到難事，吹一下。”
梔接過去掛在了脖子上，和那枚暗紅圓片並排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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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著長街往城門方向走去的時候，包袱搭在肩上，步子邁得不急。走了幾步回頭望了一眼——春風渡還立在巷口，門口那棵槐樹的樹冠把陽光曬得細細碎碎的，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易文君站在槐樹底下目送她，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只看見她圍裙上沾著的麵粉印子。
梔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靴底踩在青磚路面上發出一聲接一聲的篤響，很輕，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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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的路比梔預想的要長。
頭幾天她沿著官道走，日頭好的時候走得快，下雨了就在路邊的茶棚或者舊廟裡躲一陣，等雨小了再趕路。她走到第三天，包袱裡的乾糧吃完了，就在路邊一個小鎮子上用銅錢買了一包新烙的餅，又灌滿了竹筒裡的水，繼續往南。
她沿途經過了很多地方。有些鎮子大一些，街面上有客棧和布莊；有些鎮子小一些，只有幾十戶人家，鎮口一棵老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人。梔子花在這個季節開得正好，她路過某些院子的時候能聞到牆裡飄出來的花香，跟春風渡後院那叢梔子花一樣，只是開在不同的牆根底下。
路上她也遇到了幾個人。一個挑擔賣梨的老漢在路邊歇腳，分了她一隻梨，她接過來說了謝謝，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啃完了，把梨核埋進了路邊的土裡——跟春風渡後院那棵桃樹埋種子的動作一模一樣。一個趕路的年輕貨郎跟她同路走了一段，問她去哪裡，她說“往南看看”，貨郎說“南方大得很呢”，她就沒再說話了，走了一小段路到岔路口就分開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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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七天的時候，她在傍晚時分路過一座小村，村口有個老婦人坐在石臼旁邊捶衣服。梔走累了，在村口的石頭上歇腳。老婦人看了她一眼，問她是路過還是找人，她說路過，歇一歇就走。老婦人進屋端了一碗水出來，她接過去喝了，把碗遞回去的時候多問了一句：“婆婆，您知道往南走還有多遠能到有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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